审计听证会定在次日上午九点。这消息在昨夜那场混乱而炽热的情感风暴后传来,如同兜头一盆冰水,瞬间将苏晚从那些纠缠不清的心绪中强行拽出。
霍池砚在天色未亮时便已起身。苏晚几乎一夜未眠,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轻手轻脚的动作,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最后门锁轻轻合上的声音。他没有叫醒她,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仿佛昨夜那个失控的吻和紧密的拥抱,只是另一场梦。
但唇上残留的微肿,和身体深处尚未完全平息的战栗,都在提醒她,那是真的。
她坐起身,望着身侧空荡荡的、早已冰凉的位置,心里一片茫然的钝痛。昨夜之后,他们之间算什么?那个吻,那个拥抱,是欲望的宣泄,是某种扭曲的确认,还是……别的什么?他问她那个吻是什么意思,可她到现在,自己都说不清楚。
手机震动,是陈助理发来的信息,提醒她上午基金会与卫生部门的协调会时间,并附上了一些更新后的数据。公事公办,毫无异常。
苏晚强迫自己收敛心神。无论昨夜发生了什么,无论她和霍池砚之间变得多么奇怪,现实世界的齿轮依旧在冷酷地转动。听证会,审计风暴,医疗项目,父亲的期望,苏家的处境……她不能,也没有资格沉溺在个人那些混乱的情感里。
她起身,洗漱,化妆,用精致的妆容掩盖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的疲惫。换上得体的套装,拿起公文包,走出卧室。
客厅里整洁如新,昨夜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苏晚深吸一口气,拿起昨晚霍池砚留给她的那把车钥匙,推门走了出去。
一整天,她都让自己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忙碌于各种会议、沟通、文件审批。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霍池砚,不去想听证会,不去想昨夜。只有在午餐时,收到他发来的唯一一条信息,简洁到只有一个句号:“。”
什么意思?是“已开始”?还是“一切如常”?或者,只是告知她,他在?
苏晚盯着那个句号看了许久,最终也只回了一个同样的符号:“。”
仿佛一场无声的、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暗语。
下午,她提前结束了工作,没有回基金会,也没有去苏氏,而是让司机将车开到了霍氏集团总部附近。她没有进去,只是将车停在街角一处不起眼的地方,隔着一条马路,远远望着那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大厦。
她知道听证会在顶层那间不对外公开的会议室举行。她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但她能想象,那里面此刻必定是剑拔弩张,气氛凝重。霍池砚坐在那里,面对审计委员会,面对那些被揪出尾巴、很可能狗急跳墙的利益相关方,冷静,锐利,不容置疑。
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苏晚却觉得指尖冰凉。她想起昨夜他眉眼间深重的疲惫,想起他抓住她手腕时那灼热的温度和眼底翻涌的暗流,想起那个带着惩罚和掠夺意味的吻……
她到底在做什么?像个傻子一样等在这里,毫无意义。
就在她准备发动车子离开时,大厦的侧门忽然开了。一行人走了出来,气氛明显不对。走在前面的是两位穿着深色西装、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苏晚认出其中一位是审计委员会的成员之一。他们步履匆匆,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凝重。而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正是三叔公霍启明。
与平日那副老神在在、笑里藏刀的模样不同,此刻的霍启明脸色铁青,眼神阴鸷,紧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死紧。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与同行者道别,径直走向自己的座驾,动作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车子绝尘而去,留下那两位委员会成员站在门口,又低声交谈了几句,才各自上车离开。
苏晚的心提了起来。看这情形,听证会的结果……似乎对霍启明非常不利。霍池砚赢了这一局?至少,是给了他沉重一击。
她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但随即,一种更深的忧虑涌上心头。以霍启明的性格,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的审计或许暂时压制了他,但暗地里的反扑,恐怕会更加凶狠和不择手段。
她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渐暗,华灯初上,才看到霍池砚从正门走出来。他依旧是那身挺括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步伐沉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眉宇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熟悉的冷峻。陈助理跟在他身后半步,低声汇报着什么。
他坐进车里,黑色的宾利缓缓驶离。苏晚没有跟上去,只是目送着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知道,他赢了今天这一仗。但战争,远未结束。
她发动车子,也缓缓驶入车流。心情复杂难言。有为他松了口气的庆幸,也有对未来更猛烈风暴的隐忧,更多的,是昨夜那场情感地震后,尚未平息的余波带来的混乱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牵念。
回到君悦,公寓里依旧空无一人。但空气不再像早晨那样冰冷。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声响,是酒店管家在准备晚餐。
苏晚换了衣服,走到客厅。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沙发上,昨夜他们紧紧相拥的地方。脸颊又开始发烫。她迅速移开视线,走到窗边。
夜色渐浓,城市灯火辉煌。不知过了多久,门锁响了。
苏晚转过身。霍池砚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比早晨更加疲惫,眼底的红血丝更重,周身的气场带着一种高强度博弈后的、沉淀下来的冷肃。他将公文包随手放下,扯松了领带。
两人隔着客厅,静静对视了几秒。
“结束了?”苏晚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霍池砚应了一声,脱下西装外套,朝她走过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似乎在观察她的状态。“吃饭。”
晚餐依旧安静。两人默默吃着,偶尔有餐具碰撞的轻响。气氛比昨夜平和许多,但那种无形的张力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转换成了另一种更沉静、更微妙的东西。
“听证会……顺利吗?”苏晚还是没忍住,问道。
霍池砚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下眼帘:“证据确凿,抵赖不了。委员会已经受理,会正式启动内部调查和追责程序。”
“是针对……”苏晚犹豫了一下,“三叔公那边?”
“主要责任人是他一个侄子和两家关联公司。”霍池砚语气平淡,但话里的寒意清晰可辨,“不过,他脱不了干系。这次,够他疼一阵了。”
苏晚明白了。动不了霍启明本人,也要斩断他重要的臂膀,重创他的羽翼。这是霍池砚的行事风格,精准,狠厉,不留余地。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苏晚低声说。
霍池砚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我知道。所以,这才刚刚开始。”
他话里的森然意味,让苏晚心头一凛。她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审计报告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后续的博弈、清洗、甚至反噬,才是考验。
“你……”苏晚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和眼底的疲惫,那句“注意安全”在嘴边转了转,最终变成了,“基金会那边,前哨站下周正式挂牌。吴老介绍的那位卫生系统的领导,也会到场。”
她是在告诉他,她这边也有进展,也能为他增添筹码,哪怕只是微小的、象征性的。
霍池砚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努力想要与他并肩的坚定。
他看了她几秒,眼底深处那层冰冷的坚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嗯。做得不错。”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苏晚心里微微一暖。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直接的认可了。
饭后,霍池砚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书房,而是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闭目养神。苏晚收拾了餐桌,也走过来,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有打扰他。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两人各据一方,共享着这片疲惫后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霍池砚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倦意,却异常清晰:“这几天,出入小心点。让陈助理多安排一个人跟着你。”
苏晚心头一跳,抬头看他。他已经睁开了眼睛,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里面是不容错辨的认真。
“你是说……三叔公可能会……”她不敢说下去。
“防患于未然。”霍池砚打断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他不敢动我,但难保不会从别处下手。你,还有苏家,都是目标。”
一股寒意从苏晚脊背升起。她想起了父亲电话里隐晦的提醒,想起了霍启明临走时那阴鸷的眼神。商场如战场,有时候,手段可以很肮脏。
“我会小心的。”她郑重地点头,“我爸那边,我也会提醒他。”
霍池砚“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但苏晚能感觉到,他虽然闭着眼,精神却并未完全放松,那是一种处于高度警戒状态下的休憩。
她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心底那份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有担忧,有感动,也有一种奇异的、被纳入他保护圈内的踏实感。即使这份保护,或许也带着利益的考量,但在此刻,足够真实。
她起身,去酒柜倒了小半杯威士忌,又兑了些温水,走回来,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霍池砚睁开眼,看了看那杯酒,又抬眼看向她。
“少喝一点,助眠。”苏晚轻声说,没有解释自己怎么知道他偶尔会靠这个入睡。
霍池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伸手端起了酒杯。他没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
“苏晚。”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霍池砚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跟在我身边,不会轻松。甚至,可能会很危险。”
他这是在……警告她?还是在给她选择的机会?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倒映着灯光,也倒映着她自己有些怔忡的脸。
她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从她被迫接受这场婚姻,从她踏入他的世界,从她亲眼目睹董事会上的刀光剑影,从她亲身经历山区雨夜的生死一线……她就知道,这条路布满荆棘,暗藏凶险。
可是,当她站在苏氏大楼下,看着他为她调动直升机穿越暴雨时;当她在深夜书房,看到他疲惫睡去的侧脸时;当他在公开场合,用他的方式无声维护她时;甚至,在昨夜那个混乱的吻和拥抱之后……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无法回头了。
危险,或许是真的。但退缩,也早已不是选项。
她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深情告白。只是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和决心。
霍池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样子镌刻进心底。然后,他仰头,将那杯温水兑过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他将空杯放回茶几,站起身:“不早了,休息吧。”
“你也是。”苏晚也站起来。
霍池砚走向卧室,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传来:“门不用锁。”
和昨夜一样的话。但今夜听来,少了试探,多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沉甸甸的东西。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璀璨却危机四伏的夜色。
审计听证会的硝烟暂时散去,但暗处的眼睛已然睁开,更猛烈的风暴正在天际聚集。
而她,和他,站在这风暴的中心。前路未卜,但至少在此刻,他们选择了并肩。
无论是因为利益,因为承诺,还是因为那些悄然滋生、尚未厘清的情感。
这选择本身,就已足够沉重,也足够……让人在寒冷的夜里,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孤勇。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门,虚掩着。
仿佛一道无声的契约,也是一个共同的堡垒,在这危机四伏的漫漫长夜里,彼此守护,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