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县城清晨,空气清冽得带着草木与泥土的芬芳,远山如洗,云雾缭绕,恍若仙境。昨夜的惊心动魄与生死时速,仿佛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苏晚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素雅的窗帘缝隙洒入房间。身体仍有些酸痛,精神却异常清明。她坐起身,环顾这间简洁却设施齐全的套房,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直升机震耳欲聋的轰鸣,探照灯刺破雨幕的光柱,舱内温暖干燥的空气,还有……那个坚实而沉默的拥抱,以及他胸口沉稳的心跳和衣料上清冽的气息。
脸颊微微发热。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胸膛的温度。那不是梦。霍池砚真的来了,在那样极端恶劣的天气下,调动了难以置信的力量,将她从绝境中带回。
房门被轻轻叩响,是酒店服务员送来清淡却精致的早餐,以及一套全新的、符合她尺码的舒适衣物。服务员态度恭谨,只说是“霍先生安排的”,便悄声退下。
苏晚洗漱换衣,慢慢吃着早餐。粥温软可口,小菜清爽,驱散了体内最后一丝寒意。她打开手机,信号满格。无数条信息和未接来电涌了进来,有父亲的,有顾言的,有基金会同事的,更多的是陈助理询问情况和安排返程的。
她先给父亲回了电话,报平安,略去惊险部分,只说是遇到大雨耽搁了行程。苏明城声音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听筒,反复确认她真的无恙后才稍稍放心,又絮叨叮嘱了许久。苏晚耐心听着,心中暖流淌过。
接着是顾言,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晚晚!你可吓死我了!听说你们那边暴雨塌方?你没事吧?霍家那位太子爷是不是急疯了?我听说他……”
“我没事,顾言。”苏晚打断他,语气平静,“一切都好,很快就回去。”她不想多谈霍池砚,至少现在不想。那份复杂的心绪,需要时间独自消化。
最后,她拨通了陈助理的电话。陈助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高效:“苏小姐,您身体无碍就好。霍总已经安排好了,午饭后有专车送您前往省城机场,航班已协调好,傍晚可抵上海。医疗顾问和王医生会随行,确保您一路无恙。山区的后续工作,李经理和当地团队会妥善跟进,您无需担心。”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妥帖周到。这就是霍池砚的风格,雷厉风行,不留任何疏漏。
“他呢?”苏晚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陈助理似乎并不意外,答道:“霍总凌晨处理完紧急事务后,已经先一步乘直升机返回上海了。那边……有些情况需要他亲自坐镇。”
先走了?苏晚握着手机,心里那点微妙的、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口气的情绪悄然蔓延。他来了,救了人,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了她一个拥抱,然后,在天亮之前,又像来时一样悄然离去,回到属于他的战场。仿佛昨夜那短暂的温情和失控,只是危机下的应激反应,随着危险解除,便也恢复了惯常的距离和节奏。
这样也好。苏晚对自己说。他们之间,本就不是寻常夫妻。昨夜种种,或许只是生死边缘催生出的吊桥效应。现实是上海的风波未平,宏远事件调查进入关键期,三叔公虎视眈眈,联姻带来的利益与风险博弈仍在继续。沉溺于瞬间的温情是不智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心底那份悸动仔细收敛、打包,暂时封存。
午后,专车准时抵达。车子性能极佳,平稳地穿梭在雨后略显泥泞但已恢复通行的山路上。苏晚靠在后座,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青山绿水,来时那份跃跃欲试的激动,已沉淀为更厚重的责任感与清晰的认知。这片土地的需要是如此真实而迫切,她的工作,任重道远。
抵达省城机场,走特殊通道,登上一架小型公务机。机舱内安静舒适,只有她、王医生和一位随行护士。飞机爬升,穿透云层,下方连绵的群山和蜿蜒的河流逐渐变得渺小。
王医生为她做了简单的复查,确认无碍后,才斟酌着开口:“苏小姐,这次真是万幸。霍总他……非常重视您的安全。” 老医生目光慈和,话里有话。
苏晚微微一笑,礼貌而疏离:“让您费心了。也多谢霍总安排周全。” 滴水不漏,将私人情感隔绝在外。
王医生识趣地不再多言。
飞机降落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时,已是华灯初上。陈助理亲自来接,车子直接驶向君悦公寓。
“霍总在开会,晚些时候回来。”陈助理汇报道,“他吩咐您好好休息,明天不必去公司。”
苏晚点点头。一路奔波,身体确实疲惫,但精神却有些亢奋。回到熟悉的顶层公寓,一切如旧,冰冷,奢华,整洁得没有一丝烟火气。昨夜山区岩壁下的寒冷与恐惧,那个温暖的拥抱,此刻更像是一场恍惚的梦。
她洗了澡,换了家居服,却毫无睡意。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如星河的城市夜景。这里与那个被雨水和黑暗笼罩的山区,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手机震动,是霍池砚发来的信息,言简意赅:“已回。休息。”
连标点符号都透着熟悉的冷淡。仿佛昨夜那个拥她入怀、声音沙哑说“下次不要再让我这么担心”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苏晚盯着那短短几个字看了许久,最终也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将手机放在一边,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倒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闪烁不定。
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最真实的状态。在极端情境下,可以短暂地卸下心防,流露一丝真实。但回到日常,回到这个由利益、责任和复杂博弈构成的现实世界,他们仍需戴上各自的面具,扮演好既定的角色。
她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同了。那个拥抱的温度还残留在记忆里,他眼底那一刻翻涌的情绪并非作假。但这点不同,不足以融化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山,也不足以改变这场婚姻起始于交易的底色。
她需要更强大,更清醒。不仅仅是为了在霍家立足,不仅仅是为了苏家,更是为了……有一天,能真正平等地站在他身边,而不是作为被保护者、被拯救者。
山区之行让她看到了自己的力量,也让她看到了他的另一面。而上海的战场,才是检验这一切的真正试金石。
门锁传来轻微的声响。苏晚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
霍池砚走了进来。他已换下白日里笔挺的西装,穿着深色的家居服,身上带着淡淡的沐浴后的水汽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走到她身边不远处,同样望向窗外的夜景,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而立,中间隔着一步之遥。空气安静,只有城市遥远的嗡鸣隐约传来。
“山里的事,”霍池砚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处理干净了。不会有人乱说。”
他指的是动用非常规力量救援可能带来的关注或非议。他用他的方式,将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保护她,也保护他自己。
“谢谢。”苏晚轻声说。这是她该道的谢,为他所做的一切。
霍池砚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灯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的表情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怕吗?”他问,和之前在董事会后问的问题一样,但语境和意味已截然不同。
苏晚沉默片刻,缓缓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经历过风雨后的沉淀。“怕过。”她坦诚,“但现在,更多的是觉得……值得。”
为了那些村民眼中的光,为了自己迈出的那一步,也为了……看清了一些东西,包括他,也包括自己。
霍池砚凝视着她,深邃的眼眸像看不见底的寒潭,但此刻,潭水深处似乎有微光掠过。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说那些关于“注意安全”或“下次不要”的话。
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有些改变,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无需赘言。
他抬起手,似乎想像昨夜那样触碰她,但指尖在空中微微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替她将一缕被窗外微风吹到颊边的发丝,轻轻捋到耳后。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做过千百。
指尖擦过耳廓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却让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休息吧。”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明天,还有事。”
说完,他转身,走向书房的方向。
苏晚站在原地,感受着耳畔残留的那一丝微凉和悸动。他没有提及那个拥抱,没有追问她的感受,只是用一个细微的动作,和一句关于明天的提醒,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悄然拉近了一寸,又定格在了一个新的、微妙的平衡点上。
既非昨夜危机中的紧密相依,也非往日纯粹的疏离合作。而是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共同经历过生死考验后的、更为复杂和坚韧的联系。
她望着他消失在书房门后的背影,又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浩瀚的、属于他的商业帝国夜景。
山雨已歇,归途无声。但真正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晨曦终将驱散黑暗,而他们,将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继续前行。或近,或远,却已无法真正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