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苏晚表现得异常平静。她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霍氏顶层的办公桌前,认真阅读文件,整理笔记,甚至开始尝试对一些不太复杂的市场分析报告提出自己的初步看法,写在便签上,夹在文件里一起交给陈助理。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明显的抗拒或刻意的讨好,而是一种近乎职业化的专注和冷静。
她对霍池砚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依旧保持着表面的恭敬和距离,但不再像以前那样,被他一个眼神或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就搅得心神不宁。她开始学会过滤他话语里的情绪,更关注其背后的信息和意图。当他布置任务或提出要求时,她会平静地应下,然后清晰地问清楚细节和时限,仿佛只是在完成上级交代的工作。
这种变化,细微却持续,像水滴石穿,悄然改变着两人之间相处的气场。
霍池砚显然察觉到了。他偶尔会抬起眼,目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深邃的眼底,探究的意味越来越浓。他依旧惜字如金,批注简洁犀利,但苏晚隐约感觉,他分配给她的“功课”,难度在悄然提升,涉及的范围也更广,甚至包括了一些看似与“霍太太”身份毫不相干、却关乎企业核心运营的财务模型基础。
苏晚来者不拒。她知道,这是危险,也是机会。她像一块贪婪的海绵,不管霍池砚是出于何种目的抛出的饵料,她都照单全收,拼命消化。晚上回到套房,她常常学习到深夜,台灯下是她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演算草稿。那部加密手机与顾言的联系也变得更有针对性,她会有选择地询问一些商业上的实际操作问题,或者打听某些特定人物的背景,但绝口不提霍家内部的任何事,也严令顾言不要再主动传递任何关于霍家或刘永昌的消息,以免打草惊蛇。
她在小心翼翼地构筑自己的信息堡垒和知识盾牌。
这天下午,霍池砚让她整理一份过去三年霍氏在长三角地区主要投资的效益评估简报,要求第二天早上放在他桌上。这并不是一项轻松的工作,涉及大量数据和不同项目的横向对比。
苏晚没有抱怨,立刻投入工作。她调取了数据库权限(这是霍池砚不久前刚刚向她开放的,又是一个意味深长的信号),埋头在一堆枯燥的数字和报表里。她做得极其认真,不仅整理了原始数据,还尝试用刚刚学到的分析方法,对几个典型项目的投资回报率、风险系数进行了初步的对比分析,并附上了自己的一些简要评注,指出了其中两个项目后期效益未达预期的可能原因。
当她终于在深夜完成这份长达十几页的简报时,眼睛已经又干又涩。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低级错误,才将其打印出来,整齐地放在霍池砚办公桌的指定位置。
第二天,霍池砚来得比平时稍晚。他走进办公室,目光掠过桌上那份厚厚的简报,没有立刻翻阅,而是先处理了几件紧急公务。直到上午茶时间,他才拿起那份简报,靠在椅背上,慢慢翻看起来。
苏晚坐在外间,能透过磨砂玻璃隐约看到他阅读的侧影。她表面上在浏览一本金融杂志,心却微微悬着。这份简报,是她这段时间学习成果的一次集中检验,也暗含了她试图展现自身价值的试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霍池砚看得很慢,很仔细,偶尔会停下来,手指在某一页上轻轻敲击。
终于,他看完了最后一页,合上简报,却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思考什么。
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几分钟后,内线电话响起,是霍池砚打来的,言简意赅:“进来。”
苏晚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着,推门走进办公室。
霍池砚将那份简报推到她面前,修长的手指点在了她关于那两个效益未达预期项目的分析部分。
“这里,”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认为项目C后期乏力,是因为团队低估了当地环保政策的收紧速度。依据是什么?”
苏晚稳住心神,清晰回答:“我调取了项目C从立项到运营第三年的所有公开环评报告补充说明文件,以及同期当地省级环保部门的年度工作重点通报。对比发现,在项目进入运营期的第二年,当地对高耗能、高排放企业的监管标准和处罚力度显著提升,而项目C的核心技术并未能及时进行相应升级,导致合规成本增加了百分之十五,这直接侵蚀了利润空间。这一点,在项目团队第三年的中期述职报告风险预测部分有提及,但当时似乎未被充分重视。”
她的话条理清晰,数据支撑明确,甚至指出了内部报告中的蛛丝马迹。这不是凭空猜测,而是基于事实的推论。
霍池砚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苏晚注意到,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么,项目F呢?”他继续问,问题更加深入,“你提到它的现金流状况在后期出现隐患,与过于激进的扩张策略有关。如何判断是‘激进’而非‘必要’?”
这是一个更考验判断力的问题。苏晚早有准备,她不慌不忙地回答:“我对比了项目F与同行业同期类似规模项目的扩张速度和资本开支占比。项目F的扩张速度超出行业平均水平百分之四十,而其资本开支占预期现金流的比例,在扩张期连续两年高于警戒线。更重要的是,其扩张所依赖的核心假设——区域市场容量年增长率达到百分之二十——与第三方权威机构当时发布的区域经济白皮书预测(百分之十到十二)存在较大偏差。这种基于过度乐观预期的扩张,我认为可以定义为‘激进’。”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霍池砚的目光重新落回苏晚脸上,这一次,他的审视不再是单纯的评估,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深思。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苏晚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在苏晚耳边:
“你比我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没有夸奖,没有赞许,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但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分量却重逾千斤。
他没有说“不错”,也没有说“继续努力”,而是直接肯定了她的“敏锐”。这意味着,他真正看到了她展现出来的能力,而非仅仅是“霍太太”这个身份带来的附加价值。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混杂着激动、酸楚和更加警惕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成功了,她终于让他看到了她不仅仅是联姻的附庸。
但她并没有被这难得的“肯定”冲昏头脑。她微微垂下眼睫,语气依旧平静:“我只是做了您要求的工作。”
霍池砚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转瞬即逝的、近乎嘲讽又像是自嘲的弧度。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拿起另一份文件,淡淡道:“下周董事局有个非正式研讨会,讨论集团未来五年的战略方向。你准备一下,跟我一起去。”
董事局研讨会!
这不再是高层例会那种可以旁听的场合,而是真正触及霍氏权力核心的会议!他竟然要带她去参加!
苏晚猛地抬头,眼中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震惊。
霍池砚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苏晚退出办公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才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
霍池砚这一步,比她预想的迈得更大、更突然。他是在进一步将她拉入他的世界,是更深的信任,还是……更危险的试探?他难道不怕她接触到核心机密吗?还是说,他自信无论她听到什么,都无法脱离他的掌控?
那句“你比我想象的,要敏锐得多”,像警钟一样在她耳边回响。这意味着,他从现在开始,会以更高的标准来要求和审视她。她之前的那些小聪明和快速学习能力,或许已经引起了他真正的兴趣,但也意味着,她未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谨慎,更加精准。
无声处的惊雷,已然炸响。她凭借自己的努力,撬动了这盘僵局的一角,但也将自己推向了更深的漩涡中心。前路是更加严峻的考验,还是通往真相的捷径?苏晚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
她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那扇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办公室大门,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迎上去。看看这盘棋,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终局。而她,绝不会再甘心只做一颗被动等待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