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外滩,是上海最流光溢彩的名片。黄浦江上游轮如织,霓虹灯将两岸的建筑群勾勒成一片璀璨的人间仙境。和平饭店宴会厅内,正是觥筹交错,衣香鬓影。这里正在举行一场备受沪上各界瞩目的订婚宴——沪上金融大鳄苏家的千金苏晚,与京圈权势滔天的霍家继承人霍池砚的联姻。
苏晚,刚满二十岁,穿着一身由巴黎顶尖工匠耗时半年手工缝制的定制礼服,裙摆上缀着的细碎钻石在灯光下流转着令人眩晕的光泽。她站在宴会厅二楼的休息室露台上,倚着冰冷的栏杆,看着楼下虚伪的热闹。那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里标志性的明媚笑容,只有一层化不开的烦躁和叛逆。
她讨厌身上这条裙子,虽然它价值连城;讨厌脚下这双恨天高,尽管它让她身姿更显婀娜;更讨厌“霍池砚未婚妻”这个头衔,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还没套上,就已经让她喘不过气。
“凭什么?”苏晚低声嘟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精美的雕花。她想起父亲苏明城,那个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要星星不给月亮的男人,这次却像是铁了心,无论她如何哭闹、绝食、甚至以离家出走相威胁,都毫不动摇。
“晚晚,霍家是我们苏家进军北方市场最好的跳板,也是你未来最坚实的依靠。霍池砚那孩子,年轻有为,稳重可靠,是多少名媛求都求不来的良配。”父亲的话言犹在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她无法理解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可靠?良配?苏晚在心里冷笑。她又不是没打听过。霍池砚,二十六岁,二十五岁临危受命接手家族核心产业霍氏集团,短短三年,以铁腕手段和深不可测的城府,将霍氏市值翻了一番,被誉为“京圈最年轻的商业教科书”。传闻中,他冷酷无情,算计精准,送到他身边意图联姻或是别有目的的女人,最后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这样一个男人,跟“良配”两个字有半毛钱关系?在她看来,这分明就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什么沪圈小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到头来,还不是一件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漂亮商品?苏晚骨子里那份被娇纵出来的随性洒脱,此刻全都化作了不甘和反抗的火焰。她不要被安排,不要嫁给一个传闻中那么可怕的男人,更不要离开生她养她的上海,去那个据说连空气都带着规矩和压迫感的北京。
宴会厅里,交响乐团演奏着优雅的华尔兹,宾客们笑容得体,相互寒暄,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二楼的方向,带着探究和羡慕。苏晚知道,自己是今晚当之无愧的主角,也是这场盛大交易中最光鲜的筹码。她深吸一口微凉的夜风,混着黄浦江特有的水汽和城市喧嚣的味道,下定决心——跑!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般疯狂滋长。她观察过了,父亲正在楼下与几位重要的宾客周旋,母亲则被一群贵妇围着,炫耀着她未来的“好女婿”。负责看着她的女佣,也被她借口补妆支开了片刻。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她迅速行动,提着沉重的裙摆,像一只灵巧的猫,闪身躲进了休息室相连的衣帽间。这里挂满了为她今晚准备的各种备用礼服和配饰。她毫不犹豫地脱下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枷锁”,随手从衣架上扯下一件相对低调的黑色小礼裙换上,虽然依旧价格不菲,但至少行动方便多了。她又踢掉折磨人的高跟鞋,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从一堆配饰里翻出一个装着少量现金和一张不记名信用卡的手拿包——这是她习惯性为自己留的“后路”。
做完这一切,她将换下的礼服和高跟鞋胡乱塞进角落的衣柜,然后轻轻推开衣帽间另一扇通往内部员工通道的门。这条路线是她前几天假装好奇,缠着酒店经理“参观”时摸清的。
走廊里灯光昏暗,与宴会厅的璀璨形成鲜明对比。苏晚的心跳得飞快,像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刺激感,暂时压过了内心的恐惧。她贴着墙根,凭借记忆快速穿行。偶尔有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经过,她都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头发,或是快步拐进岔路躲避。
幸运的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宴会主场,这条后勤通道异常安静。她成功地避开人群,来到了酒店一扇相对偏僻的货运出口。推开沉重的防火门,晚风夹杂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自由的味道近在咫尺。
门口停着几辆等待客人的出租车。苏晚拉开车门,迅速钻了进去,对司机报了一个地址——那是她一个发小名下的私人艺术工作室,位于法租界一个僻静的弄堂里,除了几个最铁的哥们姐们,没人知道。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藏身之处。
出租车驶离和平饭店,汇入车流。苏晚透过后车窗,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林立的高楼之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席卷而来,但更多的是一种冲破牢笼的兴奋。
她拿出手机,想了想,没有开机。父亲发现她不见后,第一反应肯定是打她电话,定位她的手机。她不能给他任何追踪到的机会。现在,她需要的是消失,彻底地、安静地消失一段时间,让这场荒诞的订婚宴成为一个笑话,也让父亲和那个什么京圈太子爷明白,她苏晚,不是那么好摆布的。
然而,苏晚并不知道,从她溜进衣帽间开始,她的一举一动,就已经落入了另一双深邃冷静的眼睛里。
宴会厅二楼,一个视野极佳,却能巧妙避开大部分视线角落的露台。霍池砚端着一杯香槟,静静伫立。他身姿挺拔,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完美线条,气质清冷矜贵,与周遭的热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并没有像其他宾客一样热衷于交际,只是偶尔向几位前来敬酒的重要人物颔首致意,目光却始终带着一种疏离的审视。
他的助理,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神情精干的年轻男子,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霍先生,苏小姐离开了休息室,通过员工通道到了酒店后门,搭乘一辆车牌号为沪A*****的出租车离开了。”
霍池砚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者恼怒的表情,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汇报。他轻轻晃动着杯中的液体,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漾出细碎的光晕。
“去了哪里?”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听不出丝毫情绪。
“车子开往法租界方向,最终停在了永嘉路附近的一个弄堂口。苏小姐下车后步行进入了弄堂深处,我们的人确认她进入了一栋独立的工作室小楼,户主登记名字是顾言,是苏小姐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助理的回答清晰精准。
霍池砚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上海璀璨的夜景,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逃跑?这倒是有点意思。他接到这门婚事,更多是出于家族战略和长辈意愿的考虑,对苏晚的了解,仅限于资料上那个被宠坏了的、行事张扬的沪圈小公主形象。他本以为今晚会是一场按部就班的戏剧,没想到,这位小公主倒是给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惊喜”。
他并不担心苏晚会真的跑掉。在上海,或者说,在这个信息网络高度发达的时代,只要他想,找到她易如反掌。他甚至有点欣赏她这份不顾一切的勇气,虽然在他看来,这种反抗幼稚得可笑。
“需要把苏小姐请回来吗?”助理请示道。
“不必。”霍池砚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让她玩一会儿。”
猫捉老鼠的游戏,总要给老鼠一点奔跑的空间,才更有趣,不是吗?他倒想看看,这位养尊处优的小公主,离开了苏家的庇护,能在外面的世界坚持多久。而且,苏明城那边……想必现在已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了吧?这场联姻,牵扯的利益方太多,苏晚这一跑,打乱的不仅仅是订婚宴,更是许多人心照不宣的棋盘。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看看各方的反应,顺便,也让这位未来的“霍太太”,亲身感受一下,离开预设的轨道,现实的世界有多么“精彩”。他会给她自由,但这份自由,必须在他的掌控之内,并且,最终会让她明白,回到他身边,是她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派人盯着,确保她的安全。其他的,不用干涉。”霍池砚下达了最终指令,“另外,告诉苏总,晚晚年纪小,一时紧张不适应,出去透透气,让他不必过于担心,我会处理。”
助理心领神会地点头退下。霍先生所谓的“处理”,从来都是润物细无声,却足以将一切牢牢掌控在掌心。
霍池砚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他转身,重新走向那片虚伪的热闹,脸上依旧是从容不迫的淡漠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而此刻,躲在法租界那个充满艺术气息的工作室里,刚刚还为自己的“胜利大逃亡”而沾沾自喜的苏晚,浑然不知,自己看似成功的反抗,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场早已被猎人洞悉,并默许了的游戏。她以为她飞向了自由,却不知只是从一个精致的金丝笼,暂时跳进了一个更大、更无形的牢笼之中,而牢笼的钥匙,始终握在那个远在宴会厅、看似云淡风轻的京圈太子爷手中。
她的冒险,才刚刚开始。而霍池砚的耐心,和他为她精心准备的,关于现实的第一课,也即将徐徐展开。夜,还很长。上海的不眠之夜,注定因为这位小公主的任性,泛起层层隐秘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