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空间裂隙的感觉,远比林薇经历过的任何一次传送都要糟糕。那并非简单的失重或眩晕,而是一种仿佛被投入了宇宙诞生之初的、纯粹由混乱与噪音构成的原始汤。无数破碎的规则碎片如同冰冷的刀片,刮擦着她的意识;扭曲的、充满了恶意的低语直接在她灵魂深处嘶吼;视觉、听觉、触觉……所有感官接收到的信息都是错乱的、矛盾的,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打碎后随意拼接。
她感觉自己的存在本身都在被这股混乱的力量撕扯、溶解。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迷失的瞬间,脑海中那维持着微妙平衡的光暗力量自发地运转起来。白色的秩序之光如同定海神针,牢牢锚定着她核心的意识,抵御着外界的侵蚀;而那黑色的混沌气息,则仿佛找到了某种“舒适”的环境,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微微活跃起来,如同润滑剂般,让她在一定程度上“适应”了这种混乱,减轻了规则碎片带来的直接伤害。
这奇异的“平衡”再次救了她。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感传来,混乱的感官冲击如同潮水般退去。林薇踉跄着落地,脚下传来的触感粘稠而富有弹性,仿佛踩在某种活物的内脏上。她强忍着恶心和眩晕,迅速稳住身形,警惕地看向四周。
他们似乎身处一条巨大的、由某种暗红色、布满搏动血管状纹路的生物组织构成的管道内部。管道壁不时渗出散发着腐臭的粘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类似高度腐败的甜腻气息。光线来自于管道壁自身散发的、忽明忽暗的幽绿色磷光,将所有人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陈琮、李墨和苏洛洛也先后落地,状态看起来都不算好。陈琮脸色阴沉,李墨扶着墙壁干呕,苏洛洛则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环境,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厌恶和兴奋的表情。
“这里就是‘畸变巢穴’?”李墨喘着气,声音有些发颤,“这鬼地方……感觉像是某个巨大怪物的消化道!”
“准确说,是巢穴的外围‘回廊’区域。”苏洛洛适应得最快,她指着管道前方那深邃的、不知通往何处的黑暗,“根据星璇给的数据,‘静滞庭院’在巢穴的更深处,一个相对独立的、尚未被完全污染的‘气泡’空间。我们需要穿过这片外围区域。”
陈琮检查了一下装备,幽蓝短刃在幽绿光芒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保持警惕,这里的一切都不能用常理判断。李墨,尝试建立基础环境扫描,但能量输出降到最低,避免吸引不必要的注意。”
李墨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启动终端,只开启了最基础的被动探测模式。
四人沿着这条巨大的生物管道向前摸索。脚下粘滑,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几乎令人窒息。管道壁上的“血管”不时搏动一下,仿佛整个巢穴都是活的。
没走多远,前方传来了细微的、如同无数节肢动物爬行的窸窣声。
“有东西来了!”陈琮立刻示意众人停下,靠向管道壁,借助凹凸不平的组织结构隐藏身形。
很快,一群形态诡异的生物从黑暗中涌出。它们大约半米长,身体如同被拉长、扭曲的蜈蚣,但头部却长着一张模糊的、类似人类婴儿哭泣面容的肉瘤,无数细小的、沾满粘液的触手从身体两侧伸出,支撑着它们快速移动。它们似乎没有视觉,依靠某种未知的感官在管道中穿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哭泣般的鸣叫。
“是‘哀嚎行者’,”苏洛洛压低声音,“巢穴里最低级的畸变体之一,感知灵敏,数量众多,被缠上会很麻烦。”
那群“哀嚎行者”似乎没有发现紧贴管壁的四人,如同潮水般从他们不远处爬过,消失在管道的另一个方向。
众人松了口气,继续前进。
然而,巢穴的危险远不止于此。他们很快发现,这条管道并非笔直,而是如同迷宫般错综复杂,岔路极多,而且结构似乎在缓慢地、自主地发生变化!刚刚走过的路口,回头时可能已经消失或者改变了形状!
“空间结构在动态变化……这鬼地方是活的!”李墨看着终端上几乎无法形成有效地图的混乱数据,脸色难看。
更可怕的是精神层面的侵蚀。越是深入,那种混乱、疯狂的低语就越是清晰,不断试图钻入他们的脑海,勾起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负面情绪。陈琮依靠着坚韧的意志力强行抵抗;李墨不得不频繁使用微量的镇静剂保持清醒;苏洛洛似乎有某种独特的精神防御技巧,影响较小;而林薇,则再次依靠着那初步的“平衡”力量,将大部分精神侵蚀隔绝在外,甚至能反过来感知到这些低语中蕴含的、关于巢穴结构的零星信息碎片。
她仿佛成了一个活的“探测器”,凭借着对混乱规则的独特适应性,隐约能“听”到管道网络中能量流动的“主方向”,那似乎指向巢穴的更深处,也可能就是“静滞庭院”所在。
“走这边。”林薇指着一个看起来与其他岔路无异的洞口,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里的“混乱韵律”相对“有序”一丝。
陈琮没有质疑,立刻改变方向。在这种环境下,任何理性的判断都可能失效,直觉反而可能更可靠。
在林薇的指引下,他们避开了好几波危险的畸变体群和几处明显散发着致命能量波动的陷阱区域。但巢穴的恶意无处不在。
在一次穿过一个布满巨大、如同心脏般搏动肉瘤的腔室时,他们触发了警报。那些肉瘤猛地裂开,喷射出大量具有强烈腐蚀性和精神污染性的紫色脓液!同时,腔室四周的组织壁猛地收缩,试图将他们困死在其中!
“冲出去!”陈琮怒吼,幽蓝短刃爆发出璀璨光芒,斩出一道凌厉的弧光,将前方喷来的脓液蒸发,并在收缩的肉壁上撕开一道缺口!
四人如同闪电般从缺口中冲出!身后传来肉壁重重闭合的闷响和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还没等他们喘口气,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蠕动起来!数条如同巨蟒般的、由纯粹黑暗能量构成的触手从下方猛地钻出,缠绕向他们的脚踝!这些触手散发着冰冷的“归墟”气息,一旦被缠上,不仅肉体会被侵蚀,连灵魂都会被拖入永恒的寂静!
“小心!”林薇瞳孔一缩!她能感觉到这些黑暗触手与之前遇到的畸变体不同,它们更加纯粹,更加……接近她体内那漆黑力量的本质!
她几乎是本能地出手!双手虚按向地面,脑海中那维持平衡的光暗力量再次涌动!但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去“凝滞”或“净化”这些黑暗触手,而是尝试着去……“共鸣”?
她将一丝蕴含着“平衡”意念的精神力,如同水滴般,融入那狂暴的黑暗能量中。并非对抗,而是传递出一种“同类”、“无害”的模糊信息。
奇迹发生了!
那几条即将缠绕上他们的黑暗触手,动作猛地一滞!它们那纯粹的毁灭意志似乎出现了一丝困惑,仿佛无法理解这股既熟悉(黑暗)又陌生(秩序)的气息。它们缠绕的速度明显放缓,甚至有些犹豫地微微后退。
趁此机会,陈琮和李墨立刻斩断或挣脱了脚踝上力道减弱的触手!苏洛洛也凭借超绝的速度闪避开来!
“快走!”林薇低喝一声,她维持这种“欺骗性”共鸣消耗巨大,而且她不确定能持续多久。
四人再次夺路狂奔,将那片蠕动的黑暗甩在身后。
经过一连串惊心动魄的逃亡与遭遇,他们终于抵达了这条扭曲回廊的尽头。
前方不再是无尽的生物管道,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由扭曲的金属和破碎晶体构成的广场。广场中央,悬浮着一个散发着微弱乳白色光晕的、如同水泡般不断波动着的椭圆形力场门户。门户后面,隐约可见一片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充满了宁静与秩序感的庭院景象。
“静滞庭院”的入口!
然而,在门户前方,守护着它的,并非之前遇到的任何畸变体。
那是一个……人形?
它(或许应该用他?)穿着残破的、依稀能看出是“摇篮”网络制式的服装,背对着他们,站在门户之前。他的身体一半保持着人类的形态,虽然布满了腐蚀的痕迹和诡异的增生组织;而另一半,则完全融入了周围暗红色的生物组织壁中,仿佛成为了巢穴的一部分。他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极其诡异,既有“源初协议”的秩序余韵,又充满了“虚无之潮”的混乱与死寂。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身。
当看到他的面容时,林薇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张脸……虽然布满了扭曲的黑色纹路和部分晶体化,但她依稀认出……
那是星璇!那个在“镜湖”基地帮助他们、已经消散的看守者意识碎片!
可眼前的这个“星璇”,眼中没有任何理智与温和,只有一片空洞的、燃烧着幽紫色火焰的疯狂!
“入侵……者……净化……”他(它?)发出了如同金属摩擦般的、断断续续的声音,抬起了那只尚且保持人形的手臂。手臂上,秩序的白光与混沌的紫黑色能量如同两条纠缠的毒蛇,开始疯狂汇聚!
曾经的指引者,化为了通往希望之地的最后、也是最残酷的守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