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点的暗流

视网膜上的光影逐渐聚焦，从模糊的色块凝聚成李墨那张写满焦虑和疲惫的脸，以及他身后陈琮沉默却如山岳般的身影。剧痛如同迟来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苏醒的意识，尤其是大脑，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反复穿刺，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别动！”李墨立刻按住她试图抬起的肩膀，声音沙哑，“你精神力严重透支，身体多处内出血，现在需要绝对静养！”

林薇艰难地转动眼球，打量四周。这是一个狭小、简陋但异常整洁的房间，墙壁是某种哑光的金属材质，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发出柔和白光的嵌入式灯盘。空气通过墙壁上细密的网格循环，带着一种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这里就是“安全点B”？一个位于城市地下某处的秘密庇护所？

“我们……安全了？”她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暂时。”陈琮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林薇这才注意到，他左臂的衣袖有些破损，下面隐约可见包扎的痕迹，脸色也比平时苍白不少。“竞技场的动静太大，清除者启动了‘终末协议’，现在全城都在他们的监控和搜索范围内。这里的屏蔽装置是李墨用‘摇篮’单元残骸的技术改装的，能干扰他们的常规扫描，但支撑不了太久。”

全城搜索……林薇的心沉了下去。因为她一个人，牵连了整座城市？

“其他人呢？阿杰他们……”她急忙问道，想起了那些被她卷入这场超自然灾难的普通队友。

“他们没事。”李墨接过话，语气稍微放松了些，“按照应急预案，我们分开了。老陈引开追兵后，我带着你和他们从另一条路线撤离，把他们安置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民用避难所，并清除了他们关于最后混乱的部分记忆。他们现在只会以为遭遇了罕见的恐怖袭击，正在接受官方保护和心理疏导。”

清除记忆……林薇心中五味杂陈。这样也好，至少他们能回归正常的生活。

“苏洛洛……”林薇想起了那个电话和观众席上感受到的战意，“她出现了吗？”

陈琮和李墨对视一眼，眼神都凝重了几分。

“她联系了我们。”陈琮沉声道，“就在我们抵达这里后不久。她似乎有办法绕过清除者的封锁网络。”

“她说什么？”林薇追问。

“她提出‘合作’。”李墨撇了撇嘴，显然对苏洛洛没什么好感，“她说她知道‘畸变巢穴’更具体的位置，甚至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潜入路径。但她要求……和你见面谈。”

和她见面？林薇蹙眉。苏洛洛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在安全屋时，她对自己充满敌意，现在却主动提出合作？

“不能信任她。”李墨直言不讳，“那女人就是个疯子，为了力量什么都做得出来。她突然找上门，肯定没安好心。”

“但她掌握的信息可能是我们急需的。”陈琮冷静地分析，“‘畸变巢穴’是必须调查的目标，无论是为了了解‘虚无之潮’，还是寻找对抗清除者的方法。我们现在的行踪已经暴露，被动躲藏不是长久之计。”

他看向林薇：“见不见她，由你决定。我们会做好万全准备。”

林薇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那场光与暗的低语似乎还在隐隐回荡。她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打破僵局。苏洛洛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因素，但危险往往也伴随着机遇。

“见。”她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丝决然，“但地点和时间，要由我们来定。”

陈琮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决定并不意外：“好。李墨，你去安排，地点选在‘灰色集市’的‘老烟枪’酒吧，那里鱼龙混杂，规则特殊，能一定程度上限制冲突。时间定在明晚十点。”

“明白。”李墨应下，立刻开始操作终端。

陈琮又看向林薇：“你现在的任务是尽快恢复。李墨会给你用上最好的药剂。明天见面之前，你需要至少恢复三成的战斗力，以备不测。”

林薇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开始主动引导脑海中那缓慢恢复的精神力，配合着李墨给她注射的、带着冰凉感的药剂能量，加速修复破损的意识和身体。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林薇在半睡半醒间度过。药剂的效果很明显，加上她自身“源初协议”碎片的修复和那场意识深潜后对力量更深刻的理解，她的恢复速度超出了李墨的预期。

精神力不再是干涸的河床，开始有涓涓细流重新汇聚。脑海中那金白交织的天赋回路虽然依旧黯淡，但已经稳定下来，不再有崩溃的迹象。那缕白色丝线变得稍微凝实了一些，与回路的融合也更加自然。而那份漆黑的“归墟”力量，依旧盘踞在深处，但那种躁动不安的感觉减轻了许多，仿佛默认了暂时“和平共处”的状态。

她甚至尝试着，极其小心地，同时引导一丝白色丝线的能量和一丝漆黑力量的边缘气息。没有试图让它们融合，只是让它们并行运转。过程依旧充满滞涩和风险，意识深处传来隐隐的刺痛，但至少没有立刻引发剧烈的冲突。

这让她对明天与苏洛洛的会面，多了几分底气。

第二天晚上九点五十分。

林薇穿着一身李墨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带兜帽的深色便服，脸上做了简单的易容，在陈琮和李墨的陪同下，出现在了“灰色集市”。

这里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市场，而是一片位于城市废弃工业区地下的、由各种集装箱、废弃管道和临时建筑拼凑而成的非法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劣质燃料和某种违禁化学品的刺鼻气味。霓虹灯招牌闪烁着暧昧而混乱的光芒，各种奇装异服、身上带着明显改造痕迹或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人影在狭窄的通道中穿梭。

“老烟枪”酒吧就坐落在这片区域的深处。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不断吐出灰色烟雾、造型古怪的金属管道作为标记。

推开沉重的、布满划痕的金属门，一股更加浓烈的烟酒味和喧嚣声浪扑面而来。酒吧内部光线昏暗，烟雾缭绕，老旧的音响播放着失真的工业摇滚。形形色色的顾客散布在角落，低声交谈，或者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新来的客人。

陈琮扫视了一圈，径直走向吧台。吧台后面，一个穿着油腻围裙、半边脸覆盖着金属义体、正在擦拭酒杯的独眼老者抬了抬眼皮。

“三杯‘地下水’。”陈琮敲了敲台面，说出暗号。

独眼老者动作顿了顿，那只完好的眼睛打量了陈琮片刻，又扫过他身后的林薇和李墨，然后默不作声地倒了三杯浑浊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推过来，同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酒吧最里面一个用厚重帘子隔开的卡座。

三人端起几乎没碰的酒杯，走向那个卡座。

掀开帘子，里面空间不大，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壁灯。一个穿着紧身皮衣、将姣好身材勾勒无疑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悠闲地晃动着手中一杯猩红色的酒液。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正是苏洛洛。她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但眼神中的那份慵懒和嘲弄依旧没变，只是此刻，更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兴趣？

“哟，来得挺准时嘛。”苏洛洛红唇微勾，目光直接越过陈琮和李墨，落在了林薇身上，“看起来恢复得不错？不愧是‘钥匙’呢，命真硬。”

林薇没有理会她的挑衅，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兜帽下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直接说吧，你的条件，和你掌握的信息。”

苏洛洛挑了挑眉，似乎对林薇的直接有些意外，随即又笑了起来：“爽快！我喜欢。”她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知道‘畸变巢穴’的准确坐标，不在任何已知星图上。我还知道，那里有一个还未完全被‘虚无之潮’吞噬的‘次级摇篮’节点，里面可能保留着部分关于‘源初协议’和‘净化协议’的原始数据，甚至……可能有办法暂时屏蔽或者干扰‘清除者’对你的锁定。”

林薇的心脏微微加速。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这些信息的价值无可估量。

“条件。”林薇重复道。

“很简单。”苏洛洛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带我一起去。第二，在里面找到的任何关于‘效能增幅’（她的天赋）更高阶应用的资料或者设备，归我。”

“你想去送死？”李墨忍不住插嘴，“‘畸变巢穴’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

“风险与机遇并存嘛。”苏洛洛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再说了，有你们这些‘高手’在，我怕什么？而且……”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林薇，“只有‘钥匙’，才能安全打开那个‘次级摇篮’节点的核心权限，不是吗？我们合作，各取所需。”

林薇沉默着，快速权衡。苏洛洛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力量。带她去无疑会增加变数和风险，但她提供的信息和路径又至关重要。

“我们如何相信你的信息是真的？”陈琮开口问道，声音沉稳。

苏洛洛笑了笑，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体，放在桌上：“这是我从某个‘观察者’的信标上‘借’来的数据存储器，里面有一段关于那个‘次级摇篮’节点的环境扫描数据和部分结构图。你们可以验证真伪。至于路径……相信我，没有我带路，你们连靠近都做不到，那里外围的时空乱流和畸变体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琮看向李墨。李墨拿起那块黑色晶体，连接到他的终端上，快速操作起来。几分钟后，他对着陈琮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数据大概率是真的。

卡座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最终，林薇抬起了头，看向苏洛洛：“我们可以合作。但行动指挥权在我们手里，你必须完全听从安排。如果中途你有任何异动……”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冷意让苏洛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成交。”苏洛洛举起酒杯，“预祝我们……探险愉快？”

就在这时，酒吧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和能量武器的爆鸣声！紧接着，整个酒吧的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只有应急出口的幽绿光芒和外面隐约透进来的混乱光影！

“怎么回事？！”李墨猛地站起。

陈琮瞬间将林薇护在身后，幽蓝短刃已然在手。

苏洛洛也收敛了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锐利地看向门口。

帘子被人猛地掀开，那个独眼老者探进头来，仅剩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惊慌：“快走！‘清理队’来了！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人！”

清理队？是清除者的地面部队？！

他们被发现了？！

卡座内的四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刚刚达成的脆弱合作，立刻面临着最残酷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