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的“学问”

特使风波后的天机阁，表面上恢复了一贯的闲散节奏。云疏依旧每日流连于花圃与凉亭之间，仿佛那场让戒律堂都颜面扫地的交锋从未发生。阁中弟子们私下议论了几日，见阁主并无任何后续动作，甚至对那日之事提都不提，也就渐渐失了新鲜感，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各自的修炼和事务上。

唯有沈墨，心湖已被彻底搅动，再难平静。

翌日清晨，他刚推开藏书楼的大门，云疏的声音便懒洋洋地从庭院那头传来：“林默啊，今日天气不错，藏书楼顶上积了些落叶鸟粪，瞧着碍眼，去清扫一下吧。”

又是杂役。

但这一次，沈墨心中没有半分抗拒，甚至连惯常的“领命”都显得平和许多。他平静地应了声“是”，转身去库房取了长柄扫帚、竹编簸箕和一块半旧的抹布。

他扛着工具，沿着藏书楼侧面一道狭窄陡峭的石梯，缓缓爬上屋顶。脚下是年久失修的青灰瓦片，踩上去微微作响，带着晨露的湿滑。站在这个高度，视野豁然开朗。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如同轻纱般萦绕在连绵的殿宇楼阁之间。远处的练功场传来隐隐的呼喝与兵器交击声，近处的各堂口院落已有弟子走动。炊烟从后山膳房的方向袅袅升起，带着人间烟火气。

而他的目光，最终精准地落在了下方——云疏的那片庭院，此刻尽收眼底。

从这个俯瞰的角度，庭院的全貌清晰无比。花圃的布局，凉亭的位置，石径的走向，甚至云疏惯常摆放茶具的那张石案，都看得一清二楚。这是一个绝佳的观察点。

沈墨开始动手清扫。他扫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每一片落叶、每一粒灰尘都清除干净。但他的注意力，至少有七成，都放在了下方那个看似闲适的身影上。

他看到云疏提着一只小巧的青铜花洒，沿着花圃小径慢行。浇水的动作舒缓而均匀，但当他的指尖拂过几株看似普通、实则珍稀的“月影幽兰”时，沈墨敏锐地捕捉到，那指尖有微不可查的、极其凝练的淡金色灵光一闪而逝，如同春雨渗入泥土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兰花的根茎部位。那不是普通的灵力灌溉，更像是一种精妙的滋养或……引导？

他继续清扫，目光追随着云疏。浇完花，云疏回到凉亭，雪爪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蹭了蹭他的脚踝。云疏弯腰揉了揉猫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鱼干喂它。一切看起来温馨寻常。

然而，当云疏坐下，开始泡他那每日雷打不动的早茶时，沈墨注意到一个细节：云疏取茶叶的玉罐、烧水的红泥小炉、乃至斟茶时手腕的弧度，似乎都暗合某种极其自然的韵律，与他周身那看似懒散、实则与周围环境隐隐共鸣的气息融为一体。这不是刻意为之的修炼，更像是某种境界的自然流露。

午后，云疏照例小憩。雪爪却没有蜷在他脚边，而是轻盈地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藏书楼另一侧的竹林深处，去向不明。沈墨记下了那个方向。

他一边清扫，一边将这些零碎的观察刻入脑海。屋顶的落叶和鸟粪并不多，他却清扫了整整一个上午。

下午，云疏没有再安排别的杂务。沈墨回到庭院，正准备去整理新到的书简，目光无意中扫过墙角——那里堆放着他前些日子从后山溪涧捡回来的那些鹅卵石。

经过这几日的风吹日晒，石头表面的水汽早已干透，呈现出各自的本来色泽与纹理。它们被随意地堆放在一起，有的垫在花盆下，有的就那么散落着。

看着这些石头，沈墨心中忽然一动。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端详起来。

乍看之下，它们只是些形状尚可的普通石头。但当他静下心来，以审视阵纹、观察灵力流动的那种专注目光去看时，隐隐察觉到一丝异样。

这些石头的摆放……似乎并非完全随意。

几块颜色较深、质地更致密的被垫在了几株喜阴、根系需稳固的兰花盆底。几块形状扁圆、表面光滑的，则散落在靠近凉亭的石径边缘，仿佛不经意落下，却恰好填补了路径上几处微小的不平。还有几块带着天然孔洞或奇特纹路的，被单独放在花圃边缘，如同点缀。

这些石头的位置，彼此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机联系。沈墨尝试在脑海中将它们用线连接起来，一个极其简易、却隐隐蕴含聚灵、固土、引风之效的残缺阵纹雏形，竟模糊地浮现出来！

虽然简陋得近乎玩笑，远谈不上真正的阵法，但其思路……却透着一种返璞归真的奥妙。难道云疏连摆放几块垫脚石，都暗藏玄机？

就在这时，云疏的声音从凉亭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林默，看什么呢？对石头感兴趣？”

沈墨收敛心神，站起身，转向凉亭方向。云疏不知何时醒了，正端着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弟子只是觉得，这些石头经水冲刷，形态各异，颇有些意趣。”沈墨斟酌着用词。

云疏笑了笑，放下茶杯，踱步过来，也蹲在那堆石头旁，随手拨弄了几下。“意趣？说得不错。那你觉得，这些石头里，哪一块最好？”

沈墨心中微紧，知道这看似随意的问话，或许又是一次不着痕迹的试探或点拨。他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石头，这次看得更加仔细。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块颜色深青、近乎墨黑、约莫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如釉的鹅卵石上。

这块石头并不起眼，混在一堆色泽较浅的石头里甚至有些沉闷。但沈墨注意到，它表面有一圈极其淡的、几乎与石色融为一体的同心圆纹路，触手的感觉也比其他石头更加温润，隐隐透着一股内敛的凉意。

他指向那块深青色的石头：“弟子愚见，觉得这块尚可。形质圆融，无棱无角，气息……似乎也比其他石头更为沉静内敛。”

云疏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他伸手拿起那块深青色石头，在掌心掂了掂，又对着阳光看了看。

“眼光不错。”他语气带着几分赞许，又似乎有些感慨，“这块石头，沉在溪涧最底部，受千年暗流冲刷，所有的棱角锋芒，早已被磨得一干二净。看似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笨拙，实则核心一点水灵精粹已生，只是藏得极深，不露分毫。”

他随手一抛，将石头丢向沈墨：“送你了。没事拿在手里盘一盘，静心凝神，或许能帮你……去去身上的燥气。”

沈墨连忙接住。石头入手，那股温润的凉意更加明显，透过掌心皮肤，竟真的让他因为连日紧张思索而有些躁动的心绪，平和了一分。他心中震撼更甚。云疏此言，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去去燥气……是指他之前的急于求成、锋芒太露吗？这石头，难道真是他特意为自己挑的？

“多谢阁主。”沈墨握紧石头，冰凉的触感让他头脑愈发清醒，低头恭敬道谢。

“小事。”云疏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态，转身往凉亭走，“记住啊，林默。有时候，看起来最没用、最不起眼的东西，往往藏着最深的道理。做人，做事，看这天下……都一样。被摆在明面上、光鲜亮丽、人人争夺的，未必是宝贝；沉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说不定才是真谛。”

说完，他不再理会沈墨，躺回竹椅，闭目养神去了。

沈墨站在原地，紧紧握着手中那块深青色的鹅卵石。石头的凉意源源不断地传来，仿佛在冷却他心头的纷乱与焦灼。

他看着云疏悠然假寐的侧影，又低头看看手中的石头。

这位阁主，就像这块石头。看似是这宏伟天机阁中最不起眼、最“没用”的存在，每日与花鸟虫鱼为伴。但谁能想到，他那看似荒废时光的“摆烂”之下，隐藏的是洞悉人心的智慧、翻手为云的手段，以及对世间万物运行规律的深刻理解？

他开始觉得，在这天机阁的日子，或许并非全是徒劳与危机。至少，他正在上一堂前所未有的、无比凶险却也无比珍贵的课。

老师是一位看似废柴的天下智者。

教材是这庭院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猫。

而学费，是他的耐心、他的观察力，以及……他必须时刻保持的、如履薄冰的清醒。

沈墨将那块深青色的石头仔细收好，转身走向藏书楼。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似乎比来时，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