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黑风高。
浓墨般的乌云将星月彻底吞没,只有天机阁零星几处守夜灯在远处山壁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如同蛰伏巨兽惺忪的睡眼。山风穿过古老殿宇的飞檐,发出呜咽般的低啸,更添几分凄清。
沈墨一身几近融入夜色的玄黑劲装,如同鬼魅般滑出藏书楼后侧那扇不起眼的窗户,落地无声。他贴在冰冷的墙壁阴影里,像一块凝固的墨迹,仔细感受着周围的动静。
除了风声,万籁俱寂。
白日里那份被杂役消磨的憋闷与焦躁,在此刻尽数化为冰冷的决心。他不能再被动等待那位废柴阁主心血来潮的“指派”,必须主动出击,在这浩瀚如海的藏书楼里,掘出他需要的东西。
他的目标明确——藏书楼顶层。白日里整理时,那处书架后方传来的微弱灵力屏障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持续荡漾。那波动隐匿得极好,若非他身负幽冥宗秘传的“幽影感应术”,对各类能量屏障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绝难察觉。那后面,或许就藏着天机阁不愿示人的秘密。
他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白日观察到的路径——哪里地板年久失修,踩上去会发出细微声响;哪里看似空旷,实则布有极其隐蔽的、触碰即会引发警报的灵丝;哪里是巡逻弟子视线的死角……
他动了。
身影如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掠过一排排高耸的书架。脚步落在积尘的木地板上,比猫爪更轻。偶尔有夜巡弟子提着灯笼从楼下经过,昏黄的光线透过楼梯缝隙扫上来,沈墨便提前隐入书架最深的黑暗角落,连呼吸都暂时停止,直到那脚步声远去。
整个过程流畅而精准,展现出他身为幽冥宗少主卓越的潜行素养。
终于,他抵达了顶层。这里比楼下更为幽暗,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陈年墨香与尘埃混合的、更为古老的气息。那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在黑暗中如同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这不速之客。
他精准地找到了白日记忆中的那个位置——位于西北角,一个堆放着一批无人问津、关于各地矿脉杂记的书架后方。
指尖悄然凝聚起一丝阴柔精纯的魔元,颜色淡薄如雾,几乎与黑暗同化。这是幽冥宗秘法“蚀灵指”,并非强攻,而是以巧劲渗透、感知,甚至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悄然瓦解低阶禁制。他小心翼翼地将这缕魔元探向那处看似与周围无异的虚空。
就在魔元即将触及那无形屏障的瞬间——
“喵~”
一声娇柔、带着几分睡意惺忪的猫叫,毫无征兆地在极度寂静的环境中响起,清晰得如同在耳畔。
沈墨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心脏几乎骤停!那缕凝聚的魔元被他以惊人的控制力瞬间散尽,所有气息在千分之一刹那内收敛到近乎龟息的状态,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壁虎,猛地向后一缩,紧紧贴附在身后冰凉的书架侧面,隐入最浓重的黑暗里。
他循声望去,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只见不远处,一扇未曾关严的雕花木窗窗沿上,不知何时蹲坐着一团雪白的身影。正是云疏阁主身边那只名为“雪爪”的白猫。它碧绿如翡翠的猫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光芒,一眨不眨,正精准地对着他藏身的方向。
是巧合吗?!
沈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确信自己行动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气息也完全隐匿,甚至连体温都通过秘法降低到与环境相近的程度。这猫……是如何发现他的?它在那里多久了?
雪爪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他的紧张,歪了歪毛茸茸的小脑袋,又软软地、带着点疑惑地叫了一声:“喵?” 它抬起一只前爪,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粉嫩的肉垫,姿态慵懒惬意,仿佛只是夜间失眠,随意找个地方吹吹风,恰好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沈墨一动不动,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他与那双在黑暗中莹莹发光的猫眼对视着,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是警告?是好奇?还是……捕猎前的戏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窗外呜咽的风声,以及他自己那被强行压制、却依旧在胸腔内擂鼓般的心跳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如同一个时辰般难熬。
片刻后,雪爪似乎终于对这场无声的对峙失去了兴趣。它放下爪子,优雅地伸了个懒腰,身体拉成一个完美的弧线,然后轻盈如羽地跳下窗沿,四足落地无声,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慢悠悠地消失在通往楼下的楼梯拐角处。
直到那团雪白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又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沈墨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放松紧绷的肌肉。
他后背的夜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他缓缓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处近在咫尺的灵力屏障。它依旧在那里,无声无息,散发着诱人而危险的气息。
但沈墨却不敢再妄动分毫。
雪爪的出现,太过巧合,也太过诡异。那双碧绿的猫眼,仿佛看穿了他的一切伪装,直抵他灵魂深处隐藏的秘密。
这只猫,绝对不像它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害!
而那只猫的主人……那个整日喝茶养花、看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云疏阁主……他当真对自己夜间的行动一无所知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他放任、甚至……默许的一场试探?
这个念头让沈墨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比这深夜的山风更冷。
他在黑暗中又潜伏了将近一个时辰,确认再无任何异动,周围只有书籍沉默的呼吸与尘埃落定的微响,才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退回,滑入自己的房间,轻轻合上窗户。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颤音的浊气。窗外,依旧是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今夜,他距离目标似乎只有一步之遥,却又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由那双碧绿猫眼构筑的、深不可测的墙。
这堵墙的名字,或许就叫——云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