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缓缓松开了扶着宫墙的手。

　　他不再看那些瑟瑟发抖的宫人，也没有再问一句话。

　　他脑子里正剩下一个念头。

　　拦住他！绝不能让太傅走！

　　李承泽再也顾不得什么太子威仪、宫廷规矩。

　　他像一头穷途末路的困兽，疯了一般朝着明德苑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宫人们惊愕避让的身影模糊闪过。

　　当他发冠微散、气喘吁吁地冲进明德苑时。

　　看到的正是顾明将最后一个书箱合上，房间内属于太傅的个人物品已被收拾得七七八八，显得空旷冷清。

　　顾明站在厅中，依旧是一身素雅青衫，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要出门进行一次短暂的游历，而非永远的离开。

　　“太傅！”李承泽的声音因为奔跑和激动而嘶哑破裂。

　　他冲到顾明面前，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你……你想好了吗？真的要走？”

　　顾明看着眼前这个失控的少年，看着他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指痕和眼中的绝望。

　　心中掠过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不忍，但更多的是去意已决的冷静。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稳无波：“是，臣已向陛下请辞，陛下亦已恩准，殿下……保重。”

　　李承泽定定地看了顾明几秒，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还是那个会耐心教导他、会纵容他、会在雷雨夜给他安心的太傅。

　　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只剩下一片灰败。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好……好……既然太傅去意已决……”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逼自己说出后面的话，“那我……放你离开。”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顾明一眼，怕多看一眼，那强装出来的冷静和放手就会彻底崩溃。

　　他挺直了背脊，一步步走出明德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再也没有回头。

　　顾明看着他背影，心中暗想：这孩子……难不成是被那两巴掌打醒了？终于看开了？

　　他甚至生出一点愧疚：或许我下手是重了些。

　　但这丝愧疚很快被重头再来的念头覆盖。

　　他不再犹豫，拎起简单的行囊，踏上了皇帝安排回他居所的马车。

　　车轮辘辘，驶离了皇宫。

　　顾明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回居所后就立刻宣称要“远游寻道”。

　　然后利用时空技术改换容貌身份，换个方式重新接近李承泽，继续他的任务。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然而，就在马车行驶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小巷。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两侧巷口和屋顶跃下，动作迅捷狠辣，直扑马车！

　　车夫甚至来不及惊呼，就被一刀柄敲晕拖走。

　　车厢门被猛地拉开，几个蒙面壮汉不由分说地探身进来，目标明确——直指顾明！

　　顾明心中一惊，正要有所动作，却察觉到这些人的手法……并非普通的谋财害命，

　　更像是训练有素、目的明确的绑架！

　　他还未来得及细想，只觉颈后一痛，眼前一黑，意识便迅速涣散。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秒，他脑海中只闪过一个念头：

　　这又是什么超出计算的意外？

　　马车被遗弃在路边，那些绑匪扛着昏迷的顾明，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京城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当顾明从颈后的钝痛中恢复意识，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熟悉陈设让他瞬间怔住——雕花木窗、素雅的屏风、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书墨香……

　　这里不是某个匪巢，也不是他在宫外的临时府邸，而是他刚刚才决然离开的明德苑！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一切如旧，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甚至他收拾好的那个书箱，都还原封不动地放在墙角，像是无声的嘲讽。

　　“醒了？”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顾明霍然转头，只见李承泽倚在门框上，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更衬得脸色苍白，那双凤眸之中，不再是少年人的愤怒，而是混杂着痛苦与某种偏执。

　　脸上被顾明扇过的红痕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瞬间，顾明全都明白了。

　　根本没有所谓的绑匪。

　　那场光天化日之下、在皇城脚下胆大包天的“绑架”，主使者就是眼前这个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太子殿下。

　　顾明看着他，声音里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李承泽……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承泽缓缓直起身，一步步走进房间，他在顾明床前几步远处停下，目光紧紧缠绕着顾明，“意思就是……”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淡笑容，“我后悔了。”

　　“我说放你离开……”他重复着不久前的承诺，眼中却翻涌着与之截然相反的疯狂，“那是假的。”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像是要将顾明烧穿：“我怎么可能放你走？顾清明，你告诉我，我怎么可能放你离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和哽咽：“你问我这是什么意思？好，我告诉你。

　　既然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破裂，再也回不到当初的情意……”

　　他顿了顿，眼中最后一丝挣扎也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那就别回到以前了。”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却让顾明怔住。

　　“既然你执意要走，既然你无论如何都不肯留在我身边……”李承泽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那我就只能用我的方式，把你留下来。”

　　他抬起手，指尖想去触碰顾明的脸颊，却在看见顾明躲闪的动作时瞬间隐忍地蜷缩收回

　　只是用那深沉的目光，将顾明牢牢锁住：

　　“太傅，你不是喜欢这明德苑的清静吗？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天地。”

　　“你不是想远离我吗？可惜，从今往后，你目光所及之处，都只会是我的宫墙。”

　　“我不会再奢求你的教导，你的认可，甚至……你的心。”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

　　“我只要你在。”

　　“只要你的人，在这里，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永远陪着我。”

　　“哪怕是恨，是厌烦，你也只能看着我一个人。”

　　顾明看着眼前这个变得陌生可怕的少年，彻底震惊了。

　　囚禁？

　　竟然要囚禁他？！

　　“李承泽，你疯了？！”顾明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

　　“是！我是疯了！”李承泽毫不犹豫地承认，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偏执，“从你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从我知道再也无法靠近你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疯了！”

　　他深深地看了顾明最后一眼，“好好休息吧，太傅。”

　　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静，“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也去不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开了房间。

　　顾明听到门外落锁的清脆声响，以及侍卫明显增加了的规律巡逻声。

　　他独自坐在空旷的房间里，看着窗外那方被宫墙切割出的的天空。

　　他清晰地认识到那个“读档重来”的计划，尚未开始，便已夭折。

　　他现在是被自己亲手培养出的学生用最极端的方式，锁在了这个华丽的牢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