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宣纸特有的草木气息。
李承泽身着一袭杏黄色的太子常服,正襟危坐在紫檀木书案后。
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神情带着属于这个年纪面对繁重课业时的微蹙。
顾明坐在他身侧,今日教学是格外的认真。
他深知字如其人,尤其对未来的帝王而言,一手好字不仅是门面,更是心性与定力的体现。
他特意挑选了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拓本。
希望能以“飘若浮云,矫若惊龙”的笔意,引导李承泽体会书法中的气韵与风骨。
“殿下,今日我们临摹此帖。”顾明将拓本在案上铺开,声音温和而专注。
“习字之初,重在模仿其形,体会其神,手腕需悬空,指尖用力,而非紧握。
拇指与食指执笔,中指轻托,余二指自然蜷曲,运笔时腕不动而指动,手腕需稳,气息需平,心要静,下笔方能不颤。”
李承泽坐在他对面,看着太傅那副认真专注的神情,仿若在对待什么绝世珍宝。
心里那股莫名想要破坏这份“完美授课”的冲动又冒了出来。
他才不要乖乖听话!
顾明在宣纸上示范了一个“之”字,笔锋流转,灵动非凡。
“殿下,请试。”
李承泽拿起笔,故意让手腕微微发抖,写出来的“之”字歪歪扭扭,如同蚯蚓爬过,毫无美感可言。
他甚至还“不小心”让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留下一大团难看的墨渍。
“太傅。”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故作无辜的懊恼,“这手腕总是不听使唤,如何是好?”
顾明眉梢都未动一下,仿佛没看到那团刺眼的墨渍。
他放下自己手中的笔,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覆上李承泽握笔的手。
他的掌心微凉,力道却极稳。
“无妨,殿下初学,手腕无力实属正常。”
顾明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平静无波,“放松,跟着臣的力道走,感受笔锋是如何提、按、转、折的。”
他引导着李承泽的手,在另一张干净的纸上,缓缓写下同一个“之”字。
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李承泽能清晰地感受到顾明手指的骨骼和那稳定的力量,自己的心跳不争气地加快了。
他想挣脱,却又不知为何贪恋这片刻的亲近。
直到他的手被放开也未缓过神来。
“殿下,写字如做人,心正则笔正。”
顾明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如同这午后的微风吹到李承泽耳边。
李承泽的耳朵被这温热气息烫了一下,烧了起来。
“殿下可以试试写这个‘仁’字。”顾明的声音就在耳畔,低沉而舒缓。
“‘仁’者,二人也,意味着心中要装着他人。
您看,这一撇一捺,看似简单,需相互支撑,方能立得住。
为君者,若心中无‘仁’,则天下失和,这字,也就写歪了。”
他一边解释着字义与为君之道的关联,一边在宣纸上缓缓运笔。
笔锋舔饱浓墨,落下,提,按,转……动作流畅又沉稳,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一个结构端正的“仁”字,渐渐在顾明执笔下呈现出来。
李承泽在顾明教导下不知不觉就写出了“仁”字。
字迹虽显稚嫩,但对于这个年纪的初学者已然是写得不错了。
顾明毫不吝啬的夸赞道:“非常不错,殿下写得很好。”
李承泽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但转瞬他就收起神色。
他怎么能被一句轻飘飘的夸赞就轻易折服。
他指着拓本上王羲之的字,挑剔道:“太傅,这字看似潇洒,实则结构松散,不如欧阳询的字体严谨工整,学它有何用?岂不是浪费时间?”
【叮——目标人物启动‘杠精’模式,质疑教材权威性。】
【数据库对比显示,王羲之与欧阳询书法风格不同,无高下之分,只有适用场景之别。】
顾明心里骂骂咧咧:“来了,又开始来找茬了。”
面上,顾明依旧从容,他指着拓本上的字,耐心解释:“殿下,欧阳询之字如武库矛戟,森严凛然,利于初学规矩;
王右军之字则如清风出袖,明月入怀,潇洒飘逸,利于抒发性情,培养气度。
为君者,既需森严法度,亦需开阔胸襟与飘逸气度,二者缺一不可。习此帖,正是为了涵养殿下后者。”
李承泽被这番解释噎住,“……太傅总是有理。”
没练几个字,李承泽又开始找事了。
他放下笔,揉着手腕,蹙着眉:“太傅,手腕酸了,今日可否就到此为止?”
【生命体征扫描:目标人物肌肉疲劳度低于5%,能量充沛。】
顾明看着他明显是装出来的疲惫样子,也懒得揭穿。
反而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递给李承泽。
“殿下习字辛苦,此乃臣调配的舒缓药油,可缓解疲劳。”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温和,“不过,习字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今日定下的十张练习,还差七张,臣陪殿下一起,写完可好?”
李承泽看着那瓶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药油,又看看顾明那双平静却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
为什么所有的刁难到了这个太傅这里,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他不仅不生气,反而用更周到、更耐心的方式还回来!
他赌气似的重新拿起笔,闷头开始写,却不由自主地认真了几分。
顾明站在一旁,看着他终于安静下来习字的侧影,内心默默对系统吐槽:“这孩子,可真够难对付的,还好我的耐心和“道具”够多。”
而李承泽,一边写着字,一边用余光瞟着身侧神情专注的顾明,心里乱糟糟的。
讨厌吗?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喜欢吗?……哼,才不是!
只是……只是这个太傅,实在太难搞了!让他所有的刁难都显得幼稚又无力。
这种完全被看穿的感觉,让他憋屈,却又在心底隐秘的角落,生出一种奇异的依赖和安心。
这场习字课,最终在顾明绝对的耐心和李承泽别别扭扭的屈服中结束。
顾明看着李承泽最后那几张明显进步了不少的字,眼中流露出真实的赞许。
顾明拿起那张宣纸,仔细端详片刻,“殿下进步神速,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写字非一日之功,贵在坚持与用心。”
他取过温热的湿帕,亲自替李承泽擦拭额角的汗和指尖不小心沾染的墨迹,动作自然而轻柔。
而李承泽,在接收到那抹赞许时,心中那点不甘和憋闷,就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而现在他竟有些享受太傅这超越君臣界限的亲近,这么近甚至能闻到太傅身上的香味。
他不自觉的喃喃道:“太傅身上的熏香好好闻”
“什么?”顾明并未听清。
听到问话后,李承泽才恍然觉得逾矩,又改口问道:“我是说……太傅您会一直这样教承泽写字、读书吗?”
顾明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看着孩子纯真的眼眸,心中泛起复杂的涟漪。
他无法承诺“永远”,因为他的使命是矫正时空,而非长久停留。
他放下帕子,抚了抚李承泽的发顶,避重就轻地温和答道:
“只要殿下需要,臣便会尽力教导。
但殿下需记得,写字最终要脱离他人的扶持,为君之道,亦是如此。
终有一日,您需独自执笔,书写这大靖的万里江山。”
李承泽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窗外,竹影摇曳,蝉鸣幽幽。
书房内,墨香依旧。
这一笔一划的教导,不仅仅是书法的传承,更是心性的磨砺与帝王之道的启蒙。
顾明相信在他如此耐心的引导下,未来的明君之星绝对正在冉冉升起,不会有偏移轨迹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