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万籁俱寂。
楚林在宫中那间临时居所内,灯火早已熄灭,唯有清冷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模糊寂寥的光斑。
一道与楚林身形极为相似的黑影,甚至连走路的姿态、细微的习惯性动作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如同融入夜色本身,悄无声息地潜入。
他穿着浆洗得有些发旧的太医官袍,连袖口一道不甚起眼的墨渍都模仿得别无二致。
这正是东宫麾下最精于伪装的暗卫。
假“楚林”依照严刑拷问出的细节,走到桌案前。
他先是看似随意地将三枚磨得光亮的铜钱,按照特定方位置于桌角,接着点燃了一盏造型古朴、散发着奇异冷香的油灯。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枚颜色深暗、质地非金非木的符牌,双手捧于掌心,默默运转体内内力,缓缓注入其中。
做完这一切,他便垂首躬身,做出极其恭顺虔诚的姿态,等待着。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只有那冷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衬得夜更静,心更沉。
忽然——
掌中那枚沉寂的符牌毫无预兆地微微发热,其上那些扭曲盘旋、似蛇非蛇的诡异纹路,竟泛起一丝极淡的幽蓝微光!
但那光芒并不稳定,如同风中残烛。
紧接着,带着重重回音的声音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山洞深处从令牌中传来:
“‘玄字柒佰叁’…禀报…‘容器’情形…”
这声音非男非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嘶哑与空洞,仿佛发声者极力想营造某种神性,却难掩其下的虚张声势。
假“楚林”心头一紧,立刻收束心神。
模仿着楚林平日那混合了敬畏与狂热的语气回应:“启禀上尊,‘圣种’滋养极为顺利,‘安魂定魄咒’效验非凡,蛊虫活性日盛,已近圆满。太子对其愈发信任,‘容器’事宜,几由属下全权经办,打开天门之大业,指日可待…”
他刻意将情况描绘得极为乐观,语气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虔诚”。
那诡异的声音沉默片刻,只能听到仿佛粗重了些许的呼吸声。
暗卫屏息凝神,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唔…”良久,那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并未察觉异常,反而透着一丝满意。
“甚好…‘容器’乃天赐之钥…关乎我等超脱大计…万不可有失…务必…小心护持…待其圆满…”
“谨遵上尊法旨。”假“楚林”立刻恭敬回应,心中稍定。
“太子处…可有异动?可曾…起疑?”那声音又问,带着一丝审慎。
“太子对属下信任无比,对‘容器’日渐康复更是喜不自胜,未曾有半分疑心,只是…”
假“楚林”略作迟疑,故意掺入一丝“忧虑”,“只是东宫近日守卫莫名加严了许多,出入盘查极为繁琐,恐对日后迎请上尊、筹备‘天门’祭礼稍有阻滞。”
“无碍…”那声音沉吟了一下,似乎对此并不在意,“凡俗兵甲…何足道哉…彼时…自有神通破之…你只需确保‘容器’无恙…静待吾之法旨…”
声音到此,陡然变得飘忽不定,仿佛力量不继,那符牌上的幽蓝微光也剧烈闪烁了几下,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而那盏冷香油灯也随之熄灭,室内重归黑暗与寂静。
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诡异的幻觉。
假“楚林”在黑暗中静立了许久,确认联络彻底中断后,才缓缓直起身,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内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东宫偏殿内。
听着属下汇报的李承泽和顾清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看来…是瞒过去了。”李承泽嘴角噙着冷嘲,“装神弄鬼之辈,孤不信他们的邪术能通天彻地。”
顾清明蹙眉,“听描述那声音虽故作高深,但其力有未逮,尾音虚浮,似有强撑之嫌,或许其本身修为,并不似表现出的那般莫测。”
“管他是真神还是假鬼,既然他们以为奸计得逞,那便是孤的机会。”李承泽眼中光芒大盛,“正好借此布下罗网,请君入瓮。”
此刻,无论是李承泽还是顾清明都无从得知…
远在京城边缘的某处隐秘宅邸的暗室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一身褐袍的云隐子也正是楚云隐。
他缓缓放下手中一枚同样刻画着诡异符文、此刻却黯淡无光的黑色玉石,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疲惫与极度兴奋的潮红。
“好…好极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天门计划,一切顺利!”
云隐子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自制“天门图”,上面绘满了神秘主义符号,他眼神狂热地抚摸着图上那扭曲的光晕,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回了数月前改变他命运的那日。
那时,他还只是西域江湖上一个略懂些偏门方术、郁郁不得志的制蛊师。
直到他遇见了那个自称来自上界、周身笼罩在神秘光辉中的“神使”。
“神使”向他描述令人心驰神往的“天门”,告诉他是上界派来助他开启“天门”,飞升上界成为大能的“神使”。
仅是口头空言,他自然未信,可“神使”挥手便能展现神迹,一面凭空泛着幽蓝的镜子出现眼前,里面的景象任何人看了都会为之心动。
“‘天门’并非虚妄。”
“神使”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充满了蛊惑。
“此乃上古真神遗留下的通天之路,藏于虚空之中,唯有以世间至纯之魂为引,辅以无上神力,方能将其召唤显现。
门后是永恒净土,是无上神国!那里没有生老病死,没有红尘纷扰,只有无尽的愉悦与永生!”
“神使”描绘出一幅极乐画卷,并告诉他,当今天子身负真龙之气,其所居皇宫乃是龙脉汇聚之地,是召唤“天门”的最佳祭坛。
而太子身边那个叫顾清明的臣子,其灵魂纯净异常,正是古籍中记载的千年难遇的“圣容器”!
“一旦天门洞开,神光沐浴之下,尔等皆可褪去凡胎,飞升神国!而你…”“神使”注视着他,“将是新神的奠基人,获得无上的权能与尊荣。”
云隐子完全沉醉了,被这巨大的馅饼砸得晕头转向。
他对“神使”的话语深信不疑,并将自己包装成更古老的“隐世高人”楚云隐,利用那些半真半假的古籍记载和自己擅长的精神蛊惑、蛊物控制等手段,网罗了一批狂热信徒,成立了“天门教”来培养眼线。
又与“西域三十六部”以中原情报换取武器互惠互利达成了合作,从而精心策划了这一切。
“凡夫俗子,岂知宇宙玄奥,待我打开天门,接引上古神能,必将重塑乾坤,成为这世间唯一真神!不…是超越神的存在!”他的思绪从回忆中脱离出来,又沉浸在自身妄想中。
方才通信时,他全部心神都用于维持那耗费心力的“千里传音”中,根本未曾留意到对方回应中那些极其细微的内力属性差异,以为那微弱的能量波动只是传音法阵本身的不稳定所致。
至于东宫守卫加强?他嗤之以鼻,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太子紧张那个顾清明的寻常举动罢了,待他神功大成,区区凡俗守卫,弹指可破。
“快了…就快了…”云隐子对着那幅荒唐的天门图,发出低沉而疯魔的笑声,“楚林,办得不错,待吾功成,必赐你永生…”
一场精心策划的欺骗,成功瞒过了另一个沉浸在更大骗局中的疯子。
镜花水月,真假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