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明这边正遭受着来自蛊毒的折磨。
蛊毒带来的并非单纯的剧痛,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仿佛灵魂被冻结的阴寒。
如万千细针在经脉中游走穿刺的尖锐麻痒。
在这极致的生理痛苦达到顶峰时,顾清明的意识仿佛被撕裂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沉重冰冷的黑暗如同淤泥,包裹挤压着顾清明的意识。
昏迷中的顾清明被巨大的痛楚和体内两股力量的拉锯战拖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深处。
不再是零碎的片段,而是汹涌澎湃的完整记忆洪流,瞬间冲破了所有的迷雾与屏障!
太医焦急的低语、马车颠簸的辘辘声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熟悉、刻入骨髓的键盘敲击声。
噼里啪啦,急促得让人心烦意乱,其间还混杂着鼠标点击的轻响和空调低沉的嗡鸣。
浓烈廉价的速溶咖啡味、油腻的外卖餐盒气味蛮横地冲入鼻腔,彻底取代了宫中熟悉的龙涎香与苦涩药草。
眼前的黑暗被撕裂,不是被烛火或月光,而是被一片惨白刺眼、毫无温度的LED灯管照射下的惨白光线取代。
他“看到”自己正坐在一张黑色的、可以旋转的椅子上,眼前是一台巨大的、不断闪烁着彩色代码的显示屏!
“顾明!那个BUG到底改完没有?甲方催命一样!”一个略显焦躁的男声从旁边传来,声音隔着低矮的隔断,有些模糊,却又无比真实。
顾明?
是在……叫我?
一阵远比蛊毒更尖锐、更深入的头痛猛地炸开!仿佛有什么坚固的外壳正在被巨力硬生生砸碎!
眼前的代码屏幕骤然扭曲,化作一个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
他被猛地拽入其中,无数属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人生的记忆,以毁灭性的力量疯狂冲击着他作为“顾清明”二十一年来所建立的一切!
逼仄的格子间,堆积如山的文件,永远响个不停的电话和永远回复不完的邮件。
胸口长期的憋闷感,颈椎难以忽视的酸痛,熬夜后心悸眼干的痛苦。
社畜——这个带着无尽疲惫与自嘲的词,自然而然地从他心底浮现。
下班后回到狭窄的出租屋却并不温暖,深夜的窗外是彻夜不息的都市霓虹与车流轰鸣,而屋里是啃噬人心的孤独感。
好不容易熬到项目上线,喧闹的餐厅,庆功宴上同事们的笑脸和杯盏交错,他喝得有点多,头晕目眩,心情却是久违的轻松。
然后——是那个十字路口!
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刹车声!视野中瞬间放大、变得无比刺眼、占据整个世界的车头灯,他的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撞击又抛飞!
世界在天旋地转中变得缓慢而模糊,剧痛席卷每一根神经,随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急剧衰竭…】
【符合紧急绑定条件…】
【开始绑定‘天命系统’…】
【任务加载:辅佐明君,稳定社稷,纠正历史偏移点…】
【记忆模块封存…时空传输启动…】
那个冰冷到毫无情绪起伏的机械音,如同最终审判,在他记忆的最深处轰然响起,为所有纷乱的画面和感受盖上了无可辩驳的印章。
“不——!!!”
顾清明或者说是顾明在梦魇深处发出无声的尖叫。
那些他被视为天赋异禀的才能?那些对数据天生的敏感和精妙的推演计算能力?根本不是什么天赋!
那是他作为程序员顾明十几年职业生涯积累下来的职业技能,是代码、逻辑、算法在他思维中打下的深刻烙印,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却根本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他在心底质疑自己,那他对太子李承泽的忠诚,他为国为民的抱负,他这二十一年来的所有记忆、情感、乃至所谓的“人生”,也全都是假的吗?
而他做的这些也只是一个为了让系统选定的“宿主”能够顺利执行“辅佐明君”这个莫名其妙的任务而设定的人设?
他本就只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普普通通、甚至有点悲催的社畜程序员。
因死于一场车祸,然后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系统抓了壮丁,封锁了记忆,扔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古代,强行给他套上了一个“忠臣良将”的壳子,逼着他去完成一个他根本不明白意义的任务。
那冰冷的蛊毒依旧在侵蚀他的身体,但此刻,这种生理上的痛苦,远不及他整个认知世界彻底崩塌、发现自我被彻底否定带来的万分之一!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精心编写然后投入运行的傀儡,演了一场长达二十一年的戏,却直到此刻因为一场意外的蛊毒才窥见自己身上无形的丝线。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感,两种矛盾的感情交织如同海啸般彻底淹没了他。
就在这混乱与痛苦中,那个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警告:宿主记忆封锁因外部未知蛊毒及内部强烈情绪波动而突破…】
【系统能源不足,无法进行二次记忆覆盖…】
【建议:暂时接纳当前混乱记忆状态,以生存为第一优先级…】
生存?
顾清明在意识的狂风暴雨中艰难地喘息。
是啊,他首先要活下去,在这个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活下去。
然后呢?
然后,他必须要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天命系统”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选择他?那个所谓的“纠正历史偏移点”又是什么鬼?
还有那个为他焦急如焚、眼神中总是藏着复杂情绪的太子殿下…
李承泽。
他对自己的那些关心和维护,那些似乎超越了一般君臣之谊的举动和眼神,难道也仅仅是这庞大而虚假的系统程序设定中的一部分吗?
一想到此,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涌上心头。
梦境的浪潮开始缓缓退去,蛊毒带来的生理性剧痛再次成为占据主导。
现代办公室的景象、代码的光影、车祸的惨状渐渐模糊淡去,如同退潮时沙滩上留下的模糊水痕。
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地改变了。
当顾清明的意识重新沉入黑暗时,他清楚地知道,躺在东宫锦榻上的,不再是那个纯粹忠诚、一心为国的臣子顾清明了。
他是一个带着现代记忆和带着满腔疑惑,被迫在古代执行任务的穿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