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蓝色的光团悬在半空,像一块浸了寒的冰,将博语岚的模样清清楚楚映在纪伯宰眼前。
那是片不知在何处的水潭,潭水黑沉沉的,泛着刺骨的凉意,连光团外的空气都似被染上了湿冷。博语岚被无形的锁链缚在潭底石柱上,白色的仙裙早已没了往日的洁净,一道道血痕从裙料下渗出来,将素白染成暗沉的红,紧紧贴在她单薄的身上,勾勒出愈发消瘦的轮廓。她的发湿成一缕缕,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额角的伤口还在渗着血,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潭水里,晕开细小的红圈,转瞬又被潭水吞没。
可即便狼狈至此,她的脊背却没弯半分。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颤抖,却依旧咬着牙,一双原本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此刻盛满了倔强,像淬了寒的星子,死死盯着岸上的人,不肯有半分屈服。仿佛那冰冷的潭水、身上的剧痛,都打不倒她骨子里的傲气——她是博语岚,断不会因折磨而低头。
纪伯宰的指尖先一步泛了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都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黏在光团里的身影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那不是旁人,是他师傅啊。可现在,他的师傅,却像一件破败的器物,被丢在冰冷的水里,受着这般折磨。
“师傅……”他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眼底早已蓄满了红血丝。
光团里的画面还在继续。岸上的人始终背对着,只能看到一身黑红相间的衣衫,衣料质地华贵,却透着说不出的阴鸷。裙摆垂落在地面上,被风轻轻吹得晃动,露出的一截靴底绣着繁复的暗纹,却始终遮着他的脸,连一丝轮廓都不肯显露。那人的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凝聚出一团黑色的气息,气息盘旋着,带着蚀骨的阴冷,显然是要施展勾魂摄魄之术——他们要逼师傅说出黄粱梦的下落,要用最残忍的法子,摧垮她的意志。
纪伯宰的呼吸骤然停滞,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眼底满是焦灼。他想冲进去,想把师傅从潭水里救出来,想撕碎那团黑色的气息,可他只能看着光团,什么都做不了。那画面是早已定格的记忆,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过往。
可下一秒,意外发生了。
光团里的博语岚突然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剧痛击中,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几分。她的头微微歪向一边,那双盛满倔强的眼,瞬间没了光彩,像燃尽的烛火,一点点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紧接着,她的身体缓缓失去支撑,顺着石柱往下滑,被潭水一点点淹没——先是肩膀,再是脖颈,最后连那缕不肯屈服的目光,都彻底消失在黑沉沉的潭水里,再也没有了动静。
没有挣扎,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来得及说一句话,她就那样没了。
“师傅!”
纪伯宰猛地嘶吼出声,声音里满是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绝望,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撞得墙壁都似在颤抖。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脚下踉跄,双腿像是没了力气,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咚”的一声,脱力地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地面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很快又被青砖的寒气吸干。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哭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隐忍和痛苦,都在这一刻宣泄出来。“不休……”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师傅,师傅他是被他们折磨而死的……他们竟然这么对他……竟然这么对他……”
不休站在一旁,看着纪伯宰崩溃的模样,心里像被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难受。他跟着纪伯宰多年,自然知道博语岚在纪伯宰心里的分量——那是他的信仰,是他的依靠。此刻信仰崩塌,依靠不在,纪伯宰心里的痛苦,旁人根本无法体会。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想扶纪伯宰起来,声音放得极柔:“主上,地上凉,先起来吧。”
可纪伯宰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将他的手推开。他依旧坐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哭声从手臂间传出来,压抑却带着无尽的绝望,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在场每个人的心。不休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来,默默站在一旁。他知道,此刻再多的安慰,再多的劝说,都显得苍白无力。有些痛苦,终究只能自己扛过去,旁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替他分担半分。
屋内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纪伯宰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窗外的月光依旧明亮,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面上,映出细碎的光影,却照不进这满是悲伤的屋子,也照不散纪伯宰心底的痛苦和恨意。那恨意像种子,在看到师傅惨死的那一刻,便深深埋进了他的心底,只等着日后,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将那些伤害过师傅的人,一一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