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周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暖意。林晚腿上的石膏,额角的淤青,都在昭示着昨日的惨烈。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孙敏慧的情绪稍微平复后,和孙建兵待了一会儿便先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陈默和林晚。
林晚靠在床头,目光空茫地盯着雪白的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单。沉默了很久,他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陈叔叔……明天……明天是周一了。”
陈默正在给他倒水的手微微一顿,看向他。
林晚没有看陈默,依旧盯着墙壁,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得……去上学。不然……老师会打电话到家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没有抱怨,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说“明天会下雨”一样寻常。
陈默把水杯递给他,沉默着,等待他后面的话。他知道,重点不在这里。
林晚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用双手捧着,汲取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子里所有的情绪,用更轻、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的声音说:
“我……我得回家。”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在陈默心里激起了无声的巨浪。他看着林晚打着石膏的腿,看着他满身的伤痕,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阻止欲涌上喉咙。但他知道,他没有任何合法的立场去强行留下这个孩子。监护人三个字,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林晚似乎感受到了陈默无声的反对和沉重的心情,他抬起头,努力地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那笑容牵扯到嘴角的伤口,显得格外扭曲和脆弱。
“没……没事的,陈叔叔。”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却更显苍白无力,“我爸……他看到我伤成这样……应该……应该也不会再动手了。我妈……我妈也会护着我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给陈默一个不必再为他操心的理由,喃喃地低语,又像是最终的判决:
“就这样吧……能活一天……是一天。”
“不要再……麻烦任何人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陈默的心脏。
“能活一天是一天”——这是何等绝望的苟且!
“不要再麻烦任何人了”——这是何等沉重的、将自我存在都视为负累的卑微!
陈默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胸口剧烈起伏,那股压抑了一整天的、混合着滔天怒火和巨大无力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收留了他,给他食物,教他画画,看着他一点点因为十块钱的补课费而眼里有了微光,看着他被孙建兵肯定时那细微的欢喜……他以为自己在一点点地将这个孩子从深渊里往外拉。
可原来,只是一次更凶猛的浪头打来,就轻易地将这孩子重新卷回了更深、更暗的海底,并且让他自己都觉得,他不该再奢求岸上的援手,不该再成为别人的“麻烦”。
陈默张了张嘴,他想说“你不是麻烦”,他想说“我可以帮你”,他想说“别回去”。可所有的语言,在“监护人”和“家”这两个冰冷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和无力。他只是一个纹身店老板,一个有着不光彩过去的中年男人。他能做什么?强行扣留?那只会给林晚带来更大的麻烦,甚至可能触犯法律。
最终,所有的言语和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沉重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他伸出手,不是拍肩,也不是拥抱,只是用他那布满老茧和刺青的大手,极其短暂地、轻轻地覆在林晚那只没有输液的手背上。
那触碰一瞬即离,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温度和力量。
“……”陈默喉咙滚动,最终只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知道了。”
他没有再劝,也没有再做出任何承诺。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轻率的承诺,都是对这孩子巨大痛苦的一种亵渎。
他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开始收拾林晚那件沾满血污和灰尘、袖子被撕裂的校服外套,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林晚看着陈默沉默忙碌的背影,看着他宽厚的肩膀似乎比以往更加紧绷,心里酸涩得厉害。他知道陈叔叔是好人,是除了妈妈之外,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可他不能那么自私,不能再把陈叔叔拖进自己这滩绝望的泥沼里了。
回家,面对那个恶魔般的父亲和无能为力的母亲,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被允许的、注定的归处。
能活一天,是一天。
他闭上眼睛,将最后一点软弱的泪意逼了回去,重新将自己缩回那个坚硬的、麻木的壳里。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仿佛在为这个少年即将再次踏入的、无边的黑夜,举行一场沉默而悲壮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