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从孙妈妈用“烧茄子和烧肉”的比喻点醒孙敏慧后，周六的补课氛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孙敏慧虽然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偶尔还是会嫌林晚讲得慢、不够“高效”，但她不再明目张胆地要求直接看答案，也不会轻易用“之前的老师”如何如何来压他了。她开始尝试着，哪怕只是极不情愿地，去听林晚分析题目的“类型”，去理解那些基础概念背后的逻辑。
林晚也渐渐摸索出一点门道。他发现孙敏慧数学基础确实薄弱，很多初中的知识点都没掌握牢固，一味讲高中的内容无异于空中楼阁。他调整了策略，不再完全跟着学校的教学进度，而是花更多时间帮她梳理和巩固初中阶段的关键概念，比如一元一次方程、简单的几何证明、函数的基本性质等。他讲得依旧细致，甚至有些琐碎，但孙建兵在旁边听得频频点头——这些内容他居然也能听懂大半，这让他对林晚更加信服。
“看！我就说嘛！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小林晚这是帮你打地基呢！”孙建兵时不时就要插一句，彰显自己的“先见之明”。
孙敏慧通常只是送她爸一个白眼，但手上写写算算的动作却没停。
有一次，林晚讲到分数运算的一个易错点，孙敏慧下意识地又想去翻练习册后面的答案，手伸到一半，却顿住了。她想起妈妈的话，想起那该死的“烧茄子和烧肉”，悻悻地缩回手，皱着眉自己琢磨起来。虽然花了比预想中多得多的时间，但当她最终靠自己推导出正确结果时，脸上那种混合着惊讶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成就感的表情，没能逃过林晚的眼睛。
林晚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一种微弱的、类似于“或许我真的能帮上点忙”的信心，开始在他心底萌芽。
(2)
补课带来的直接变化，是林晚的口袋里，开始有了属于他自己的、可以自由支配的钱。
第一个十块钱，他攥在手里很久，手心都攥出了汗。他从来没拥有过这么多“零花钱”。以前陈默给他的钱，他总觉得是施舍，带着沉甸甸的感激和不安。但这十块钱不一样，这是他付出劳动（尽管这劳动充满尴尬和挑战）换来的，是“应得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平，夹在素描本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像藏起一个珍贵的秘密。
第二个十块钱到手时，他犹豫了很久，在第二个周六补课开始前，趁孙建兵父女还没到，他鼓足勇气，走到正在准备器械的陈默面前。
“陈叔叔……”他声音很小，带着试探。
陈默抬起头，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元纸币，递过去：“这个……还给您。之前……您给我买面，还有……零花钱。”
陈默看着那二十块钱，又看看林晚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没有立刻去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只接过了其中一张。
“之前的，就算了。”他把另一张推回给林晚，语气平淡，“这张，当你还了最近的饭钱。”
林晚愣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陈默已经转过身去整理颜料，摆明了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
林晚看着手里剩下的十块钱，明白了陈默的意思。陈默接受了他的“偿还”，用一种折中的方式，保全了他那点敏感而脆弱的自尊。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既有感激，也有一种卸下部分负担的轻松。他不再坚持，默默地将那十块钱收了起来。
他开始谨慎地使用这些自己赚来的钱。他不再那么理所当然地接受陈默每天提供的晚餐，有时会在下课后，绕路去菜市场附近的晚市，买两个最便宜的、稍微有点蔫了的蔬菜包子，或者一个茶叶蛋，匆匆吃掉，然后再去纹身店。他告诉自己，这样能帮陈叔叔省一点是一点。
他还用攒下的钱，去买了一管新的、和之前陈默给他的一模一样的消肿药膏。旧的其实还没完全用完，但他想拥有一管完全属于自己的、用自己劳动换来的。他把新药膏小心地藏在书包夹层，仿佛那不仅仅是一管药膏，更是他一点点挣来的、对抗苦难的微薄资本。
他甚至偷偷去看过书店橱窗里一本厚厚的、关于绘画基础教程的书，标价三十五元。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用手隔着玻璃摸了摸书的封面，最终还是没有进去。三十五块，对他而言还是一笔需要攒很久的“巨款”。但他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目标，这让他感觉生活似乎不再是完全的黑暗，前方隐约有了一颗极其微小的、需要他踮起脚才能勉强望见的星。
(3)
陈默将林晚这些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
他看到他不再总是饿着肚子来，偶尔会带着外面买的极其简单的食物；看到他拿出自己买的药膏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混合着心疼和自豪的神情；看到他对着书店橱窗发呆时，眼中那罕见的、带着渴望的光亮。
陈默什么也没说。
但他会在林晚啃着干硬的冷包子时，不动声色地倒一杯热水推过去；会在林晚因为解题或画画太久而揉眼睛时，把店里的灯光调亮一些；会在孙建兵大大咧咧地把补课费塞给林晚时，用一种平静的目光给予无声的支持。
他依旧是那个沉默的、身上带着旧日江湖气的纹身师傅。但他的沉默里，多了份心照不宣的守护。
这天晚上，林晚离开后，陈默在打扫卫生时，在沙发角落的缝隙里，发现了一枚一元钱的硬币，大概是林晚掏东西时不小心掉出来的。
陈默捡起那枚硬币，冰凉的金属触感停留在掌心。他想起林晚小心翼翼数着那几张皱巴巴纸币的样子，想起他因为赚到十块钱而微微发亮的眼睛，想起他藏在素描本里、仿佛藏着巨大秘密的专注神情。
这个孩子，正在用他所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顽强的方式，在一片贫瘠的荒漠里，试图为自己开辟一小块绿洲。哪怕这块绿洲如此微小，如此不堪一击。
陈默摩挲着那枚硬币，良久，他走到林晚常坐的沙发旁，弯下腰，将硬币轻轻塞回了那个缝隙里。
他没有叫住已经离开的林晚，也没有打算明天告诉他。
他想，就让这枚不小心遗失的硬币，像一个无言的祝愿，静静地待在那里。或许某天，当那个孩子再次需要它的时候，会发现，即使在最黑暗的角落里，也可能会意外地寻回一点点微光。
而对于陈默自己而言，收留这个少年，或许早已超出了最初一时心软的范畴。它变成了一种责任，一种沉默的约定，一道投射在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里，既带来牵挂与忧虑，也映照出自身未曾泯灭的、微弱却坚韧的善意的光。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