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又一个周六下午,孙建兵果然说到做到,不仅把孙敏慧押送了过来,自己也搬了个小马扎,一脸严肃地坐在沙发旁边,摆出了“督学”的架势。他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拿了支笔和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看样子是准备认真“听课”了。
孙敏慧看到她爸这副样子,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林晚比上次更紧张了。孙叔叔在场,他压力陡增。他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决定从最基础的集合概念开始讲起,这是孙敏慧之前明显薄弱的地方。
“今天我们……复习一下集合的基本概念和运算吧。”林晚的声音依旧不大,但努力让自己吐字清晰。
孙敏慧撇撇嘴,没吭声,算是默许。
林晚开始讲解集合的定义、元素与集合的关系、常见的数集表示。他讲得很慢,尽量用最直白的语言,还举了一些生活化的例子,比如“这个纹身店里所有的纹身图案构成一个集合”,“陈叔叔工作台上所有的工具构成另一个集合”。
孙建兵一开始还正襟危坐,听着那些“属于”、“包含于”之类的术语,有点云里雾里,眉头拧成了疙瘩。这跟他当年在工地搬砖、算材料完全不是一回事。
但当林晚开始讲集合的交集、并集,并用画图(维恩图)的方式来解释时,孙建兵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哎!这个我好像懂了!”当林晚画出两个圆圈,解释它们的重叠部分就是“交集”时,孙建兵猛地一拍大腿,指着图嚷嚷起来,“就像我装修队里,会贴瓷砖的工人是一个圈,会刷墙的工人是另一个圈,那既会贴瓷砖又会刷墙的,就是这俩圈摞在一起那块儿!对吧小子?”
林晚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随即连忙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点细微的、像是笑容的弧度:“对!孙叔叔,就是这个意思!”
孙敏慧在一旁看着她爸那副“恍然大悟”的蠢样子,嫌弃地别开了脸。
林晚受到了一点鼓舞,继续往下讲,并出了几道非常基础的集合练习题。孙建兵居然摩拳擦掌,抢在女儿前面,拿着笔在小本子上歪歪扭扭地算了起来,虽然慢,但方法对了,还真让他做对了两道简单的。
“嘿!有点意思!”孙建兵显得很兴奋,感觉自己智商受到了肯定。
轮到孙敏慧做题时,她依旧有些不耐烦,习惯性地想找捷径,嘟囔道:“之前的老师直接给公式套多快,你这绕来绕去的麻烦死了,一点成效都没有,人家专家都说了要讲究效率……”
她话音未落,孙建兵就把眼一瞪,用他那带着糙茧的手指头点着闺女刚算错的一道题:“啥专家不专家的?我不懂那些!我就知道,之前给你花大价钱报的那个什么名师班,我偷偷去听过一回,那老师讲得天花乱坠,屁都没听懂!光看见他在黑板上写得飞快,底下学生就跟抄书似的!”
他指着林晚,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但人家小林晚这么讲,我听着就明白!从根儿上给你掰扯清楚了!什么交集并集,画个圈一看就懂!闺女,你老实跟爸说,你刚才认真听了吗?脑子里跟着想了没?别光想着抄答案那套!”
孙建兵这话糙理不糙,声音又大,震得孙敏慧一时语塞。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老爸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她刚才确实没怎么动脑子,就等着林晚给最终答案呢。而且,她爸这个只有初中文凭的“大老粗”居然听懂了,还做对了题,这让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那点因为成绩差而产生的优越感(或者说破罐破摔感)有点维持不住了。
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也没再明目张胆地抱怨林晚教得慢了。她拿起笔,看着那道算错的题,第一次开始真正尝试去理解那两个圈圈代表的意思。
林晚站在一旁,看着这父女俩的互动,心里五味杂陈。他没想到孙叔叔会这样肯定他,更没想到孙叔叔会因为他讲的“基础课”能听懂而这么高兴。那种被认可、被需要的感觉,像一丝微弱的电流,穿过他麻木已久的心。
他偷偷看了一眼陈默。陈默依旧在工作台后忙着自己的事,仿佛对这边的“教学现场”漠不关心,但林晚注意到,在他低头擦拭工具的时候,嘴角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这一次的补课,就在孙建兵时而恍然大悟、时而“督学”般训斥女儿,孙敏慧半是嫌弃半是被逼无奈地思考,以及林晚小心翼翼、偶尔能得到回应的讲解中,磕磕绊绊地结束了。
时间一到,孙建兵心满意足地站起来,痛快地掏出十块钱塞到林晚手里:“拿着!教得好!下周六继续!闺女,看见没?这才是真本事!能把你爸我这榆木疙瘩都讲明白!”
孙敏慧翻了个白眼,抓起书包就往外冲,嘴里嚷嚷着:“知道啦知道啦!烦死了!”
这一次,林晚没有拒绝那十块钱。他攥着那张纸币,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孙建兵掌心的温度,又看了看茶几上孙敏慧那本终于不再是完全空白的练习册,心里有一种微弱的、却是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也许,他做的并不是毫无意义。也许,这种笨拙的、试图让人理解根源的方法,并不是错的。
陈默的声音从工作台后淡淡传来:“钱收好。下次,她要是再不开窍,你就让她爸给她画圈。”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低下头,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真实的弧度。
“嗯。”他轻声应道,将那十块钱和自己那颗微微发热的心,一起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