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林晚像往常一样,低着头,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走进来。他习惯性地先看向沙发的位置,准备像一只归巢的幼兽般蜷缩到自己的角落。
然而,今天店内的气氛有些不同。
陈默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工作台后忙碌,或者坐在椅子上看街景。他正站在洗手池边,手里攥着一条深色毛巾,脸上和寸头都带着未干的水珠,在暖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光。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刚进门的林晚身上。
那目光与平时不同。少了些惯常的平静与疏离,多了某种林晚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东西——像是压着的火,又像是……一种沉重的痛惜?
林晚的心猛地一紧,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是不是自己来得太频繁,惹陈叔叔厌烦了?还是他知道了什么?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下意识地就想道歉,然后转身逃开。
“过来。”陈默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加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打断了林晚想要逃跑的冲动。
林晚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到离陈默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头垂得低低的,不敢与他对视。他紧紧抓着书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默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副逆来顺受的姿态,胸口那股滞涩的闷痛感再次翻涌上来。他几乎能想象到,这孩子在家里是怀着怎样一种绝望的心情,去面对那些毫无理由的暴力。而这一切,仅仅因为他“不够好”?不,恰恰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让施暴者显得更加丑陋和不堪。
孙建兵还在沙发上坐着,看到这气氛,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也识趣地没吭声,只是好奇地打量着两人。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他走到小茶几旁,拿起电热水壶——壶身还是温的,他刚才烧的水还没完全冷掉。他重新按下加热键,然后从柜台下拿出泡面和碗。
“还没吃饭吧?”他问,声音尽量恢复平时的平淡,但仔细听,还是能察觉到一丝不同以往的、压抑着的什么。
林晚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陈默的动作,又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他心里的恐惧并未消散,反而因为陈默这不同寻常的举动而更加不安。陈叔叔今天……好像特别关注他。
水很快烧开。陈默熟练地泡好面,盖上盖子,推到茶几上。“坐下,趁热吃。”
林晚顺从地坐下,依旧只坐一个边角。他放下书包,双手放在膝盖上,却没有立刻去动那碗面。
陈默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随意一瞥,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要将他看穿的审视和……理解?
孙建兵觉得这气氛实在有点怪,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默:“嘿,小子,听说你学习挺牛啊?市重点年级前十?”
这话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在林晚头上。他浑身剧烈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猛地抬起头,惊恐万分地看向孙建兵,又飞快地瞟向陈默,眼神里充满了被戳穿最大秘密的恐慌和无措。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他们知道了!他们知道他在学校的样子了!这会带来什么?陈叔叔会不会觉得他之前的可怜都是装的?会不会因此看不起他?或者……更糟,告诉他父亲?
父亲最恨他在外面“出风头”,认为那是挑衅他的权威。如果被他知道自己在学校拿了这样的名次,等待他的绝不仅仅是毒打那么简单……
“我……我没有……”林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想否认,想辩解,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喉咙,让他除了徒劳的否认,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像一只等待致命一击的猎物。
陈默将林晚这过激的、充满恐惧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彻底沉了下去。孙建兵无意间的一句话,不仅证实了消息的真实性,更血淋淋地揭示了林晚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他的优秀,竟然是他痛苦的根源之一。
“老孙。”陈默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阻止意味,目光锐利地扫向孙建兵。
孙建兵虽然话多,但并不傻,看到林晚这反应,也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连忙讪讪地闭嘴,端起茶杯猛喝一口,掩饰尴尬。
陈默重新将目光投向林晚,看着他惨白的脸和惊惶的眼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他很少使用的、近乎笨拙的安抚:“学习好是好事,没什么不能说的。”
林晚只是用力地摇头,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他不再看任何人,重新深深地低下头,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
陈默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他看着那碗渐渐不再冒热气的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工作台边,拿起林晚那本素描本和铅笔,走过来,放在他手边。
“面要凉了。”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便转身,对孙建兵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走到了店门口,低声交谈起来,留给林晚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林晚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尝到一丝血腥味。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暴露了,他最后一点可以用来维持可怜尊严的、在学业上的小小优势,也暴露在了人前。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他颤抖着手,掀开泡面碗的盖子。热气已经散去大半,面条有些发软。但他还是拿起叉子,机械地、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味道是什么,他完全尝不出来,只是本能地执行着“吃饭”这个动作,仿佛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好的、不会出错的事情。
他吃得很快,很急,像是要借此堵住喉咙里即将溢出的呜咽。
门口,陈默递给孙建兵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两人沉默地抽着烟,看着街上逐渐亮起的灯火。
“默哥,这孩子……”孙建兵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歉意和疑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陈默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烟雾模糊了他硬朗的脸部轮廓。他没有回答孙建兵的问题,而是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半晌,才用一种极其低沉、仿佛带着千斤重量的声音,缓缓地说:
“老孙,有时候……人渣打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或者,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他们唯一的理由。”
孙建兵愣了一下,看着陈默紧绷的侧脸和眼中那抹沉痛的了然,似乎明白了什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店内,林晚吃完了最后一口面,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他放下碗,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拿起旁边的素描本和铅笔,紧紧抱在怀里。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写作业或画画,只是那么抱着,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陈默掐灭了烟头,走回店里。他没有再提成绩的事,也没有试图安慰,只是像往常一样,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打烊。
“不早了,回去吧。”他對林晚說,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但若仔細分辨,那平淡下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更深沉的東西。
林晚默默地站起身,背上书包,怀里依旧紧紧抱着素描本。他走到门口,像每次离开一样,对陈默小声说了句“陈叔叔,我走了”,然后便推门融入了夜色。
只是这一次,他的背影在陈默眼中,除了单薄和沉重,更添了一层令人心碎的、基于优秀的悲剧色彩。
陈默关上门,落锁。店内重归寂静。
他走到沙发边,看着那个空了的泡面碗,久久未动。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用“望子成龙”之类的世俗逻辑,去理解发生在那孩子身上的一切。那孩子所承受的,是最深沉的、毫无理由的恶意。
而他这片小小的“墨痕”,或许,将成为那孩子对抗这漫天恶意时,唯一能透进一丝光亮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