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店里和昨天一样,温暖,安静,秩序井然。空气里漂浮着熟悉的消毒水和油墨的味道,像一层无形的保护罩。林晚站在门口的地垫上,依旧有些手足无措,低着头,不敢看陈默。
陈默关上门,落了锁——这个时间,通常还没到正式关门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工作台边,拿起烟盒,抖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硬朗的线条。
他的目光落在林晚始终低垂的脑袋和那截露出新鲜伤痕的手腕上。那淤肿的颜色很深,显然是短时间内遭受了不小的力道。
“怎么回事?”陈默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一些,带着烟草浸润过的沙哑。他没有刻意放软语气,过于小心翼翼的同情,有时反而是一种伤害。
林晚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他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家丑不可外扬,长期的恐惧和羞耻感已经形成了一道坚固的壁垒。
陈默看着他这副鸵鸟样子,没再逼问。他吐出一口烟圈,换了个方式:“吃过东西了?”
林晚轻轻摇了摇头。放学后他就直接过来了,哪里顾得上吃饭。胃里空荡荡的,但被紧张和不安填满,反而感觉不到饿。
陈默掐灭了只抽了半截的烟,走到小茶几旁,拿起电热水壶去接水。和昨晚几乎一模一样的流程,烧水,拿出方便面。只是这次,他撕开的是鲜虾鱼板面的包装。
“坐下。”他头也不回地说。
林晚像被按了指令的机器人,默默地走到沙发边坐下,依旧只坐一个边角,书包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他的盾牌。
水烧开的嗡鸣声再次响起。陈默熟练地泡好面,盖上杂志,推到林晚面前的矮几上。“三分钟。”
然后,他不再理会林晚,坐回自己的工作椅,拿起之前那本厚厚的刺青图鉴,翻看起来。但他的视线似乎并没有聚焦在书页上,眼神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店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
三分钟到了,林晚没有动。
陈默放下书,看向他:“面坨了不好吃。”
林晚这才像是被惊醒,伸出手,微微颤抖地掀开杂志。熟悉又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拿起叉子,这一次,他没有像昨晚那样狼吞虎咽,而是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进行某种艰难的仪式。热汤下肚,温暖了冰冷的肠胃,却也仿佛融化了某些冻结的情绪。他的眼眶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发红。
他极力忍着,低着头,不让陈默看到自己的表情。
一碗面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林晚放下杯子,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谢谢。”
陈默没应这声谢,只是看着他,忽然问:“手腕,疼不疼?”
林晚猛地缩回手,藏到身后,用力摇头。
“身上呢?”陈默的目光仿佛有穿透力,落在他看似正常的校服上。
林晚的身体僵住了,头埋得更深,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那些被拳头和脚踢过的地方,在温暖的室内和热食的作用下,疼痛感变得更加清晰。但他依然固执地沉默着。
陈默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翻找了一下,拿出一个小医药箱,走回来放在林晚面前的矮几上。箱子是塑料的,半透明,能看到里面放着碘伏、棉签、纱布、胶带和一些常见的跌打药膏。
“自己会处理吗?”陈默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会不会用筷子”。
林晚看着那个医药箱,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猛地向后退缩了一下,差点从沙发边缘滑下去。他惊恐地看着陈默,眼神里充满了被看穿秘密的慌乱和更深层的恐惧。他家里也有类似的药水,但他从来不敢用,因为任何试图处理伤口的举动,都可能引来父亲新一轮的嘲讽和殴打——“矫情”、“废物”、“一点小伤就要死要活”。
陈默将他剧烈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得到了证实。这不是简单的孩子淘气打架,这是长期、系统性的虐待。
他没有强迫林晚,只是打开医药箱,从里面拿出一管消肿止痛的药膏,放在林晚手边。“这个,晚上睡觉前,抹在淤青的地方,揉开。”他顿了顿,补充道,“不会有人知道。”
最后那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撬动了林晚心防的一道缝隙。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陈默,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太多的委屈、恐惧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陈默叹了口气,不再看他。他收起医药箱,放回原处,然后拿起抹布,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本就一尘不染的工作台。他用行动告诉林晚,他不会追问,不会窥探,这里只是一个可以提供一碗面、一个角落、一点药品的地方。
这种无声的尊重和理解,比任何追问和同情都更有力量。林晚紧绷的神经,在陈默刻意营造的、若无其事的氛围中,一点点松弛下来。他悄悄地、迅速地将那管药膏抓在手心,塞进了校服口袋。冰凉的药膏管身,却让他感到一种滚烫的安全感。
他依旧没有说话,但一直蜷缩着的身体,似乎稍稍舒展了一些。
陈默擦完工作台,又去整理墙上的图案手稿。时间静静地流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霓虹灯次第亮起。
当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七点时,林晚知道自己该走了。他不能在这里待一整夜,那会带来无法想象的后果。他站起身,小声说:“陈叔叔,我……我该回去了。”
陈默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他。少年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比刚进来时稍微安定了一点。
“嗯。”陈默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打开了锁。“这个,拿着。”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零钱,比早上多了些,大概够两三天的饭钱。
林晚看着那些钱,没有像早上那样激烈拒绝,只是眼眶又红了。他接过钱,紧紧攥着,对着陈默,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明天……”陈默看着门外昏暗的街道,声音平淡地听不出情绪,“要是没地方去,放学就过来。我这儿,不缺你一碗面。”
林晚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默。这句话,像是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了他生活中浓重的黑暗,给了他一个明确的、可以暂时栖身的坐标。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比傍晚时更冷,但他握着口袋里的药膏和零钱,感觉身上似乎多了一层薄薄的、无形的铠甲。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融入夜色,直到消失不见,才缓缓关上了门。风铃轻响,店内重归寂静。
他走到沙发边,拿起林晚用过的杯子,走到洗手池边冲洗。水流哗哗,冲刷着杯壁,也冲刷着他心中某些沉寂已久的东西。他知道,自己可能不仅仅是提供了一碗面、一个临时住所。他或许,在不经意间,成了那个孩子在无边黑暗里,唯一能看到的、微弱的光亮。
而这束光,能照亮他多久?陈默不知道。他只知道,看着那孩子身上的伤,他无法转过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关掉水龙头,将洗净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窗外,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而“墨痕刺青”这片小小的天地,似乎注定要与一个少年的苦难和希望,产生更深的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