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林晚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父亲醉醺醺的咆哮和挥舞的皮带,带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酒气;一会儿是母亲隐忍的、低低的啜泣声,像细针一样扎在心上;一会儿又是空荡荡的、冰冷的厨房,他踮着脚在橱柜里寻找,却只找到半包受潮的饼干……恐惧和饥饿像两条冰冷的蛇,缠绕着他,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抽搐了一下,惊醒过来。
有一瞬间的茫然,不知身在何处。眼前是陌生的暖黄色灯光,鼻尖萦绕着消毒水、墨水和一种淡淡的、好闻的檀木香气,混合着身上毛毯传来的、属于阳光的干燥味道。不是家里那股沉闷的、带着霉味和烟酒气的空气。
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意识逐渐回笼。他想起来了,这里是那家叫“墨痕”的纹身店,那个身上有很多刺青、看起来有点凶但给了他毛巾和热茶的大叔……他居然在这里睡着了?还睡了别人的沙发,盖了别人的毯子?
一阵强烈的羞愧感涌了上来。他慌忙坐起身,毛毯从身上滑落。他手忙脚乱地想把它叠好,却因为紧张而弄得一团糟。他抬头看向工作台那边,那个叫陈默的大叔还在,并没有在看书,而是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正对着灯光,用一块软布非常仔细地、一遍遍地擦拭着什么东西。林晚眯眼看了一下,那好像是一支闪着金属冷光的……纹身针?或者说,是纹身机的手柄部分?
陈默的动作很专注,手指稳定而有力,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精密的艺术品,而不是一件通常被认为是与“暴力”、“疼痛”相关联的工具。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些深刻的皱纹在此时显得格外清晰,却也奇异地淡化了他身上那种固有的冷硬感。
林晚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停下动作,转过头,透过老花镜的上方看向林晚:“醒了?”
“嗯……对,对不起,我睡着了。”林晚嗫嚅着,赶紧把叠得歪歪扭扭的毛毯放在沙发一角,身体重新绷紧,回到了那种戒备的状态。
陈默摘下老花镜,和那块软布、纹身机部件一起小心地放回一个打开的、内部铺着黑色绒布的金属工具箱里。“睡就睡了,沙发就是给人坐的,偶尔躺躺也没事。”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听不出喜怒。
林晚偷偷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二点了!他心头一紧,大叔不是说十一点关门吗?难道是因为自己……
“对、对不起!耽误您关门了!我这就走!”林晚像被烫到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抓起自己的书包就要往门口冲。深夜的街道和可能面对的责罚让他恐惧,但他更怕给别人添麻烦,尤其是这个对他流露过一丝善意的人。
“站住。”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份量。
林晚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背对着陈默,肩膀微微发抖。
“这个点,外面雨还没停,你打算去哪儿?”陈默站起身,走到电热水壶旁,又接了一壶水烧上,“肚子饿不饿?”
几乎是同时,林晚的肚子里传来一阵响亮的、无法控制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店里,这声音显得异常清晰。他的脸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晚上只胡乱塞了几口中午在学校食堂偷偷留下来的冷馒头,此刻在温暖的室内放松下来,胃里的空虚感像野兽一样苏醒,疯狂地叫嚣着。
陈默像是没听见那尴尬的声音,自顾自地走到柜台后面,弯腰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印着某某超市logo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不同口味的方便面。他拎着袋子走到小茶几旁,看向林晚:“吃哪个?红烧牛肉,老坛酸菜,还是鲜虾鱼板?”
林晚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看着那几包在平时看来绝对是“奢侈品”的方便面,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唾液急速分泌。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吃过热乎乎的东西了。家里的晚饭,要么是冷掉的剩菜,要么干脆没有他的份。父亲心情不好时,甚至会掀翻桌子。
“我……我不饿……”他违背着生理本能,小声拒绝,声音细弱得几乎没有。
陈默没理会他那毫无说服力的拒绝,直接撕开了一包红烧牛肉面,拿出自己泡茶用的那个大号陶瓷杯,把面饼和调料包一一放进去。“坐下。”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水恰好在这时烧开了,发出急促的嗡鸣。陈默将滚烫的开水冲进杯子,用一把小叉子压住面饼,然后盖上了一本薄薄的杂志当做盖子。
熟悉的、浓郁的、带着大量味精和香精气息的方便面味道,立刻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对于饥肠辘辘的林晚来说,这味道堪比世界上最美味的佳肴。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无法挪动分毫,眼睛不受控制地盯着那个冒着热气的杯子。
“过来,坐下吃。”陈默重复了一遍,自己先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又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林晚挣扎了几秒钟,最终,饥饿和那诱人的香气战胜了一切。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回沙发边,像之前一样,只坐了半个屁股,身体僵硬。
“等三分钟。”陈默说了一句,便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依旧连绵的雨丝,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程序化的事情。
这三分钟对林晚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盯着那本盖在杯子上的杂志,看着热气从边缘袅袅升起,内心充满了巨大的矛盾和一种近乎罪恶的幸福感。他配吃这碗面吗?他给这个大叔添了这么多麻烦……可是,真的好香啊……
(5)
时间一到,陈默伸手掀开了杂志。更加浓郁霸道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把叉子递给林晚:“吃吧,小心烫。”
林晚接过叉子,手因为紧张和激动微微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然后送进嘴里。滚烫的、咸香的面条滑入食道,瞬间唤醒了所有麻木的味蕾和冰冷的肠胃。他几乎要发出满足的喟叹,但强忍住了,只是加快了吃面的速度。他开始还顾及着形象,小口小口地吃,但胃里的饥饿感如同燎原之火,很快他就顾不上了,几乎是狼吞虎咽起来。
陈默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他能看出这孩子吃得很急,但动作并不粗鲁,甚至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尽量不发出声音的克制。这不是第一次挨饿的样子。他注意到林晚左手的手腕内侧,在刚才递接叉子的时候,又露出一小片不规则的青紫色,在少年过分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林晚专注于眼前的食物,几乎忘记了一切。热汤下肚,带来一种从内到外的、让人想落泪的暖意。他吃得额头微微冒汗,苍白的脸颊也泛起了一丝红晕。
直到最后一口汤喝尽,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吃相有多么不雅。他放下杯子和叉子,脸上又浮起窘迫的红晕,小声说:“谢谢……谢谢您的面。”
“嗯。”陈默应了一声,起身把杯子和叉子拿到洗手池边冲洗干净,放回原处。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带着一种独居男人特有的简洁和秩序感。
吃饱了的林晚,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再次袭来,但精神却比之前放松了许多。至少,在这个安静、温暖、没有打骂和咆哮的狭小空间里,他是安全的。他偷偷打量着陈默的背影,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看起来不好接近,甚至有些危险,但他的行为却又一次次地透露出一种不动声色的温柔。这种矛盾让林晚感到困惑,也减少了一些恐惧。
“大叔……”林晚鼓起勇气,轻声开口。
陈默转过身,靠在洗手池边,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您……为什么愿意让我待在这里?”林晚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您不怕我是坏人吗?或者……给您惹麻烦?”
陈默闻言,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意思,嘴角几不可见地扯动了一下。“你?”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晚那瘦弱的身板和洗得发白的校服,“不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那些沉默的刺青图案,语气平淡地补充道:“我以前……在外面混的时候,见过真正的坏人。你不是那块料。”
他没有细说“混”是什么意思,但林晚能从他那斑驳的刺青和偶尔流露出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气场中,模糊地感觉到那绝不是一段轻松的经历。
“至于麻烦,”陈默走回工作台坐下,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废纸上随意地画着线条,“我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麻烦。年轻时候惹的麻烦够多了,现在这点,不算什么。”
他的话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林晚的心湖,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这个大叔,和他认识的所有大人都不一样。他不问自己为什么离家,不训斥自己不该夜不归宿,只是提供了最实际的庇护——干燥的毛巾、温暖的空间、一碗热面,还有……沉默的陪伴。
这种无条件的、不寻求解释的接纳,对于长期生活在苛责、暴力和冷漠中的林晚来说,是前所未有的一种体验。他鼻子一酸,眼眶又开始发热,他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不能哭,不能在大叔面前显得那么没用。
“我……我叫林晚。”他又一次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这次声音清晰了一些,“树林的林,夜晚的晚。”
“陈默。”大叔头也没抬,继续画着纸上的线条,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陈默……”林晚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沉默,果然很符合他。
店里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让人紧张,反而像一层柔软的保护膜,包裹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窗外的雨声似乎成了永恒的背景音。
林晚靠在沙发上,吃饱后的暖意和疲惫交织,让他有些昏昏欲睡。但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陈默在纸上勾画。他画得很快,线条流畅而肯定,不多时,一只栩栩如生、眼神锐利的鹰的轮廓便跃然纸上,那鹰展开翅膀,似乎正要冲破纸面的束缚,翱翔天际。
林晚看得有些呆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粗犷的大叔,笔下能画出这么精细、有力量的东西。
陈默画完,放下笔,似乎才注意到林晚的目光。他随手把那张纸推到一边,问道:“不喜欢纹身,那喜欢画画吗?”
林晚愣了一下,老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没怎么画过。”他的生活被学习、恐惧和饥饿填满,几乎没有发展过任何兴趣爱好。美术课是他少数能感到片刻安宁的时光,但他从不敢表现自己,只是默默地、羡慕地看着别的同学肆意挥洒色彩。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学吧?”
提到上学,林晚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后面有个小隔间,以前当储藏室用的,有张简易的行军床。”陈默指了指店铺最里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你要是不想回去,今晚可以睡那里。”
林晚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他可以……留在这里过夜?不用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不用面对可能还在发酒疯的父亲?
巨大的惊喜和感激冲击着他,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陈默看着他那副样子,补充道:“就今晚。明天怎么样,你自己想办法。”
“够了!一晚就够了!谢谢!谢谢您,陈叔叔!”林晚激动得语无伦次,站起来对着陈默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默摆了摆手,似乎不太适应这种郑重的感谢。“床单枕头都是干净的,我偶尔午休用。厕所在里面左边。睡觉前记得锁好里面的插销。”他交代得很简洁,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领着林晚走到那小隔间门口,推开門。里面果然很小,只放着一张窄窄的军用折叠床,床上铺着干净的蓝白格子床单和一个同样颜色的枕头,还有一条叠好的薄毯。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但收拾得很整齐。虽然简陋,但干净、干燥、安全。
“睡吧。”陈默说完,便替他带上了门,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
林晚站在这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临时空间里,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他摸了摸干净粗糙的床单,闻着上面阳光和肥皂的味道,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安全感将他淹没。他慢慢地坐在床沿,感觉像做梦一样。
门外,传来陈默收拾东西、关掉大灯、只留下一盏小夜灯的细微声响。然后,一切重归寂静,只剩下雨声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林晚和衣躺下,拉过毯子盖在身上。他不敢睡得太沉,生怕一觉醒来发现这真的只是一场梦。他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只有陈默平稳的呼吸声和偶尔走动的声音。
在这个陌生纹身店的小储藏室里,在这个下着冷雨的深夜,这个饱受创伤的少年,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平静。他知道天亮之后,他依然要面对残酷的现实,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是安全的,是温暖的,是被人……哪怕只是一个陌生人,以某种沉默的方式,庇护着的。
他紧紧攥着胸前的毯子,闭上眼睛,眼角终于有一行温热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滑落,迅速隐没在枕头的布料里。
而外间,陈默躺在平时给客人纹身时用的、可以放平的那张皮质工作椅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影,久久没有入睡。他知道自己可能惹上了一个麻烦,一个不小的麻烦。但那孩子手腕上的淤青,那双惊慌得像小鹿一样的眼睛,还有那强忍泪水的倔强……让他无法硬起心肠将他推回那个显而易见的泥潭。
“就一晚。”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如同一个无奈的叹息,又像是一个对自己原则的妥协。
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这个冰冷的世界,也敲打着两颗在孤独中偶然靠近的心。这一夜,“墨痕刺青”的灯,为这个叫林晚的少年,亮得比往常更久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