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小院的墙壁染成温暖的橘色,巷子里飘来各家各户准备晚饭的香气。因为堵车,余秌和林悅到家时比预想中晚了些。林悅刚把大包小包的新衣服放下,手机就响了起来,她接起电话,语气雀跃:“知道啦知道啦!明天一定带外婆来吃你的大龙虾!……哎呀放心,保证把外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挂了电话,林悅冲余秌眨眨眼:“我妈催我回去啦,明天中午我来接你们!说好了啊!”说完,她像一阵风似的跑了,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忙碌了一整天,外婆王珠喜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眼皮耷拉着,像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余秌心里软成一片,柔声哄着:“外婆,累了吧?我们洗洗脸,早点睡觉好不好?”
她细心地帮外婆把今天买的新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那个散发着樟木和岁月味道的老旧衣柜里。外婆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手指轻轻摩挲着新衣柔软的布料,嘴角挂着满足而疲惫的笑。
伺候外婆洗漱躺下,余秌坐在床沿,看着外婆很快沉入梦乡。睡梦中的外婆褪去了白日的些许惶惑和固执,眉眼舒展,呼吸均匀,竟有几分孩童般的恬静和脆弱。余秌轻轻拨开外婆额前花白的碎发,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要是时光能停留在这样平静、温馨的片刻,该有多好。外婆不必被病痛模糊记忆,她也不必面对前方未知的波澜。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晚上那个“六点之约”,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心口,让她刚刚升起的暖意瞬间消散,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指甲无意识地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印痕。那个神秘的邀约,那个漆黑头像背后不知是敌是友的存在,像一片乌云,笼罩在她即将开启新生活的天空上。
她不能留外婆一个人在家。思忖片刻,她走到院中那部老旧的座机旁,拨通了隔壁王姨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王姨爽朗的声音,余秌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王姨,是我,秌秌。晚上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可能回来会晚些,能不能麻烦您过会儿来帮我照看一下外婆?她睡着了,就是怕她万一醒了找不到人……”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
电话那头的王姨二话不说就应承下来,语气里满是心疼:“傻孩子,跟王姨还客气啥!你放心去忙你的,外婆交给我,保证给你看得好好的!你也别太累着自己,事情办完早点回来啊!”王姨是看着余秌长大的,对这对相依为命的祖孙俩格外照顾,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总不忘给她们端一碗过来。
挂了电话,听着王姨熟悉而温暖的嗓音,余秌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外婆,还有像王姨、林悅这样的善意,是她勇敢前行的力量。
回到自己狭小却整洁的房间,余秌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且大多半旧,是她勤工俭学时穿的简单款式。她无意精心打扮,更不想显得过于重视这次莫名的约见。她犹豫片刻,取出了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棉质长裙。这是她唯一一件还算正式的裙子,款式简单,没有任何装饰,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修长的腿部线条。
她用井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感觉让她精神一振。镜中的少女未施粉黛,皮肤白皙剔透,五官清丽,眼神像浸过山泉的琉璃,清澈中带着一丝忧悒,有一种不染尘埃的干净气质。柔顺的黑发披在肩头,整个人像一株在夜色降临前悄然绽放的栀子花,脆弱,安静,却散发着独特的微光。
五点五十分,夕阳几乎完全隐没,天际只余一抹淡紫。余秌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家的温暖气息都吸入肺中。她走到外婆床前,俯身在外婆布满皱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带着决心的吻。然后,她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渐浓的暮色里。
小巷幽深,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她知道,踏出这条巷子,等待她的,可能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她的手悄悄握紧了口袋里的钥匙串,那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锋利的水果刀——这是她唯一能给自己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心跳,在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