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能源枢纽内，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弥漫着大战前的压抑。白离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目微阖，精神却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运转着。他不是在休息，而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争筹备。
他的意识，以“潮汐”碎片为枢纽，深深扎根于“回声之城”残存的生命网络。无数细若游丝的信息流顺着蓝色的菌斑网络汇入他的感知——那是城市残存意识对周边环境的监控：方舟侦察单位如同幽灵般在废墟上空徘徊的轨迹；远处“亵渎之影”突击舰低沉的、如同野兽喘息般的能量波动；以及更远方，那座如同钢铁山峦般的“现实锻炉”所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些信息，如同编织一张无形的蛛网。他不再试图去强行“控制”这座城市的力量，那超出了他目前的极限，也违背了他刚刚领悟的“引导而非主宰”的原则。他只是在“请求”，在“协调”。
* **路径规划：** 城市网络反馈的那条通往第七区的地下路径，在他脑海中不断细化、模拟。他感知到路径中几个关键节点的脆弱，以及某些区域残留的、可能被激活的古老防御机制。他尝试着将一股微弱的、属于“星空”碎片的稳定能量，如同注入润滑油般，预先渗透到那些可能坍塌的节点结构之中。
* **环境利用：** 他“看”到了路径沿途那些沉寂的能源管道和废弃的武器平台。虽然大部分已永久损坏，但仍有极少部分，其核心似乎还对“潮汐”碎片代表的生命能量，或是“火光”碎片的纯粹能量有着微弱的反应。他默默记下这些位置，这或许能成为关键时刻的奇兵。
* **情报过滤：** 方舟单位的通讯波如同嘈杂的背景音，他集中精神，试图从中剥离出有用的碎片。他捕捉到了“第七区戒严”、“‘熔炉之心’加速”、“新型号适应性测试”等关键词，进一步印证了夏沫的情报和他在幻象中看到的可怕景象。
这番运作极其耗费心神，白离的脸色更加苍白，但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眼中却多了一份基于充分了解后的冷静。
“路径基本清晰，但很不稳定。方舟在第七区外围增设了至少十二个移动侦察点和三个自动防御炮塔。”他声音低沉，语速很快，“我们必须快，在他们完成新一轮部署之前突入。而且，不能从常规入口进。”
空枫正用一块磨石精心打磨着他的双刀刀刃，闻言头也不抬：“你说怎么进就怎么进。我的刀已经等不及要尝尝那些铁疙瘩的滋味了。”
巴顿则已经将携带的所有武器和装备检查了三遍，正在分配能量电池和爆破单元。“爆破点我已经选好了几个，到时候可以制造混乱，吸引火力。但核心问题还是，我们怎么找到那些被带走的人，并且把他们安全地带出来？第七区内部现在肯定是个铁桶。”
“依靠它。”白离抬手指向墙壁上流淌着微光的蓝色菌斑网络，“城市的意识会为我们指引方向。它能感知到大规模生命聚集处的‘痛苦’波动，尤其是……被方舟技术放大后的那种。”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但我们也要做好准备，我们看到的，可能……已经不是完整的人了。”
这意味着他们可能要面对的不是简单的救援，还可能包括痛苦的终结。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的、非物理意义上的“涟漪”，突然拂过白离的感知。这感觉并非来自城市网络，也非方舟的造物，更像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注视。他猛地抬头，望向枢纽深处最黑暗的角落。
“谁？”空枫几乎在同一时间警觉，双刀瞬间出鞘，身体微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巴顿的步枪也瞬间指向那个方向。
黑暗中，先是一点银辉亮起，如同夜空中绽放的冰花。随即，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步出阴影，仿佛她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此刻才愿意被人所见。
依旧是那身沾染风尘却难掩质地的破旧兜帽风衣，兜帽的边缘，几缕如同月光织就的银发垂落。她的面容大部分隐藏在阴影下，只能看到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缺乏血色的薄唇。她的出现没有带来任何声音，甚至没有引起空气的流动，仿佛她本身就是一个幻影。
“你们的决心……很有趣。”她的声音清冷空灵，如同冰泉滴落深潭，直接响在三人的脑海，而非通过空气传播，“但仅凭决心和一座垂死城市的帮助，闯入正在进行的‘活体炼成场’，与送死无异。”
空枫眼神锐利：“你又是谁？方舟的探子？还是‘棱镜’的人？”
女子微微偏头，似乎看了空枫一眼，那目光让身经百战的他都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标签毫无意义。我观察，我衡量。”她的视线最终落回白离身上，仿佛他才是唯一值得对话的存在，“你接触了‘根源之树’，承载了它的悖论，却没有疯癫……反而初步理解了‘容器’的意义。这，在变量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白离强忍着精神上的不适，与她对视：“你知道‘根源之树’？你知道方舟在做什么？如果你不是敌人，为何只是旁观？”
“观察，本身即是一种干涉。”女子的话语带着某种玄奥的意味，“‘方舟’的道路，是文明在绝望下的一种必然的、可悲的趋向性选择。而你们……是另一种可能性的萌芽。萌芽过于脆弱，需要合适的土壤，而非过早暴露在狂风暴雨之下。”
她抬起一只手，她的手套不知由何种材质制成，闪烁着细微的星芒。她指向另一个方向，与城市网络提供的路径截然不同。
“你们选择的路径，有三个高速反应小队正在交叉巡逻。而这一条，”她的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银光勾勒出一条更加隐蔽、甚至在地图上都未曾标记的通道，“废弃的深层地质采样井，直通第七区的地下净化循环系统。那里监控薄弱，且……靠近‘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次级收容区。”
她提供了一条生路，或者说，一条更具针对性的路径。
“为什么帮我们？”白离没有立刻接受，而是紧紧盯着她。这个女子太过神秘，她的目的成谜，每一次出现都带来关键的信息或转折，但这无法打消本能的警惕。
银发女子微微歪头，这个动作让她多了几分非人的诡异感：“我说过，观察即干涉。当变量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时，适当的引导，有助于获得更丰富的观测数据。况且，‘深红之梦’并非只针对你们。它的到来，对所有的‘存在’都是一种……打扰。”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记住，时间不在你们这边。‘锻炉’的点火进程，比你们想象的更快。当群星的位置抵达临界，所有的选择都将失去意义……”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彻底消散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如同星际尘埃般的清冷气息，证明她并非幻觉。
枢纽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她的话能信几分？”巴顿沉声问道，枪口依旧指着女子消失的方向。
空枫收刀入鞘，眉头紧锁：“不知道。但她上次出现，‘棱镜’就给了我们关键情报。这次……她指出的路径，听起来确实比硬闯巡逻网要靠谱。”
白离闭上眼，迅速将银发女子提供的路径信息与城市网络的感知进行比对。城市网络反馈，那条采样井确实存在，而且近期能量活动极其微弱，符合“监控薄弱”的描述。而网络感知到的、第七区内那股最浓烈的“痛苦”聚集点，也确实靠近净化循环系统的区域。
“路径是真的。”白离睁开眼，做出了决断，“无论她的目的是什么，目前的信息对我们有利。我们按她指的路线走。”
他站起身，最后检查了一下自身的状态，以及怀中的三块碎片。星空碎片的冰冷，火光碎片的灼热，潮汐碎片的温润，此刻在他感知中无比清晰。他将作为容器，引导它们的力量，去完成接下来的行动。
“出发。”白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目标，第七区，‘普罗米修斯’计划次级收容区。我们要让方舟知道，生命，不是他们可以随意锻造的零件！”
三人不再犹豫，身影没入能源枢纽更深的黑暗中，沿着那条由神秘银发女子指引的、通往风暴中心的隐秘路径，疾行而去。最终的对抗，已如箭在弦上。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