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字塔内部的空气带着陈腐的金属气息，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微弱的、如同雨后泥土般的生机——那是无处不在的蓝色菌斑散发出的生命脉冲。白离指尖拂过墙壁，那些冰冷的合金在“潮汐”碎片的感知下，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千年前的悲鸣。
“这座城市的痛苦……源自于对自身存在的质疑。”白离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中回荡，带着某种明悟，“前文明将城市本身制成了一个巨大的生命体，一个试图理解世界法则的活体实验室。但最终，他们触及了某个不该触及的领域……”
空枫的刀刃划过一道银弧，将前方突然垂落的、被菌斑覆盖的金属藤蔓斩断。“触及了什么？像方舟那样玩弄灵魂？”
“不，比那更可怕。”白离停下脚步，望向廊道尽头一扇布满奇特纹路的金属大门，“他们试图用科技……创造神性。”
门上的纹路在“星空”碎片的银辉照耀下开始流动，如同苏醒的血管。伴随着低沉的嗡鸣，大门缓缓滑开，露出后方一个广阔得超乎想象的空间。这里不再是冰冷的金属建筑，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生态穹顶。发光的真菌森林遍布视野，流淌着荧光的溪流穿梭其间，空气中漂浮着如同水母般缓慢游动的光点。穹顶中央，一棵完全由某种银色金属与发光蓝色脉络构成的巨树巍然屹立，它的根系深深扎入下方的能量池中，枝叶则没入穹顶上方流动的数据光带。
“这是……‘世界树’？”巴顿震惊地望着眼前的奇观。
“不，这是‘代价’。”白离凝视着那棵金属巨树，声音低沉，“前文明试图创造一个能够统合所有世界法则的‘终极媒介’，一个活着的、拥有自我意识的世界法则调和器。但他们失败了……这棵‘法则之树’无法承受不同法则间的冲突，陷入了永恒的自我悖论与痛苦之中。整座‘回声之城’的悲鸣，都源自于它。”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棵金属巨树微微震颤起来，散发出一波混合着悲伤、困惑与挣扎的精神波动。周围的蓝色菌斑随之明灭，如同在无声地哭泣。
就在这时，夏沫的通讯再次接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白离！方舟有新的动作！他们启动了‘普罗米修斯’计划！我们截获到零散信息……他们不再满足于汲取情绪能量，开始直接进行**人体改造**，将重度诅咒感染者与最高级别的战斗机械融合，制造一种被称为‘清道夫·零式’的战争机器！目的是……是为了彻底扫平所有外部‘不稳定因素’，包括我们！”
几乎在夏沫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空间扰动从众人头顶传来。金字塔上方的岩层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强行撕裂，三台造型狰狞的机械造物缓缓降下——它们有着类似人类的躯干，但四肢完全被旋转的链锯和脉冲炮管取代，头部是一个不断扫描着红光的独眼传感器。最令人不适的是，它们裸露的机械结构缝隙中，隐约可见扭曲、蠕动的血肉组织，以及皮肤上那清晰可见的、如同活物般脉动的漆黑诅咒脉络。
“‘清道夫·零式’……”空枫握紧了双刀，眼神凝重，“把活人生生炼成战争机器……方舟已经彻底疯了！”
其中一台零式转过头，独眼锁定了白离等人，发出一种混合着机械合成音与人类痛苦呻吟的怪异声响：“检测到……高价值叛乱单元……及……异常法则扰动……执行……净化协议！”
它肩膀上的脉冲炮瞬间充能，刺眼的能量光束撕裂空气，直射而来！
“散开！”白离大喝一声，同时全力催动“潮汐”碎片。蔚蓝色的光晕再次展开，但与之前不同，这一次，领域内的蓝色菌斑仿佛接到了明确的指令，疯狂地涌向那三台零式，试图缠绕、分解它们。
然而，令人心惊的是，这些改造机械体表的诅咒脉络猛地亮起幽光，形成了一层更加凝实、充满污秽感的能量护盾。蓝色菌斑在接触到这护盾时，竟发出了被腐蚀的“滋滋”声，效果大打折扣！
“它们的诅咒能量……被强化了！而且与机械体产生了诡异的共生！”夏沫在通讯中焦急地分析道。
另一台零式以与其笨重外形不符的敏捷猛地突进，巨大的链锯手臂朝着巴顿当头劈下！巴顿怒吼着举枪射击，但子弹打在对方的护盾上收效甚微。空枫及时闪身，双刀交叉架住链锯，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火花四溅，他竟被巨大的力量逼得连连后退！
“普通的攻击和‘潮汐’的分解力量，对它们效果都很有限！”空枫咬牙道。
第三台零式则抬起另一只手臂，发射出数枚拖着黑色能量尾迹的导弹，目标直指穹顶中央那棵脆弱的“法则之树”！
它们的目的不仅仅是清除目标，更是要毁掉这座前文明遗留的、可能蕴含着对抗“深红之梦”关键的秘密！
危急关头，白离的目光猛地投向那棵痛苦的金属巨树。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他不再试图直接攻击零式，而是将全部的精神力，通过“潮汐”碎片作为桥梁，猛地投向那棵“法则之树”！
“我知道你的痛苦……我知道你承载的冲突……”白离的精神意念如同暖流，涌向巨树的核心，“但现在，我们需要共同面对一个更紧迫的威胁……请将你的力量，借给同样在寻找出路的我们！”
一瞬间，整个地下穹顶安静了。紧接着，那棵金属巨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银色的枝叶与蓝色的脉络如同被注入了生命般疯狂舞动！它感受到了白离意念中的真诚，以及“潮汐”碎片所代表的、与方舟截然不同的、对生命的尊重与包容。
一股庞大、混乱、却又蕴含着无尽可能性的法则洪流，顺着白离搭建的精神桥梁，轰然涌入他的身体，并与他持有的三块碎片力量开始艰难的融合！
白离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感觉身体仿佛要被撑爆，灵魂在无数矛盾的法则碎片中撕扯。但他的眼神却无比明亮，他抬起手，对着那几枚射向巨树的黑色导弹，以及正在疯狂攻击的零式，猛地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诡异的“静止”。
那几枚导弹在距离巨树仅数米之遥的空中，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骤然停滞，其表面的黑色能量如同被橡皮擦掉般迅速消散，最终化为最基础的金属和化学物质碎屑，簌簌落下。
而那三台零式改造人，它们的动作也瞬间僵直，体表的幽光护盾剧烈闪烁，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机械摩擦声和血肉组织的哀鸣。它们那被强制融合的机械与血肉，在混乱的法则冲刷下，开始出现不稳定的“分离”趋势！
“就是现在！”白离强忍着灵魂层面的剧痛，嘶声喊道。
空枫和巴顿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全力爆发！刀光与能量子弹精准地命中零式因为法则干扰而暴露出的能量核心与血肉连接点！
“轰！”“嗤——！”
伴随着爆炸与血肉被撕裂的声响，三台强大的“清道夫·零式”在混乱的法则之力和精准的物理打击下，终于化作一堆冒着黑烟的残骸。
战斗结束，地下穹顶再次恢复寂静，只有那棵“法则之树”的光芒缓缓平息，传递出一丝疲惫，以及……一丝久违的、微弱的希望波动。
白离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他的衣服。强行引导并初步调和“法则之树”的力量，对他来说是极大的负担，但也让他窥见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或许，真正的“媒介”，并非外物，而是能够承载并理解不同法则，并做出自己选择的……意志本身。
他抬头望向穹顶上方被撕裂的洞口，目光仿佛穿透了岩层，看到了那座正在以亵渎灵魂的方式追求力量的钢铁之城。
方舟选择了机械与诅咒的飞升，将人改造成战争工具。
而他们，在“回声之城”的废墟中，找到了与痛苦法则共生，并寻求理解与调和的道路。
两条截然不同的救赎之路，冲突已无可避免。而“深红之梦”的阴影，正在加速逼近。
（第四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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