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车驶离铁锈荒原，将那片埋葬了秘密与父亲的扭曲星骸甩在身后。车窗外的景色从病态的赭褐逐渐过渡到熟悉的灰败，但车厢内的气氛却比来时更加凝重。每个人都沉默着，仿佛一开口，那些关于“方舟”、“净化序列”和“观测者”的沉重词汇就会砸落在地，发出惊心动魄的回响。
白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已变得冰凉的金属书。父亲最后的意念在他脑中盘旋——“光在深渊里，但真正的黑暗，往往诞生于最耀眼的光明之中。”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正在试图打开一扇通往恐怖真相的门。恒光城，那座被誉为人类最后希望的光明堡垒，其内核是否早已被某种更深沉的黑暗所侵蚀？
“老白，”空枫打破了沉默，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回去后，这东西……”他眼神示意了一下白离手中的金属书，“你打算怎么交差？”
“如实汇报，”白离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我们发现了先驱者SG-07小队的遗骸，并回收了关键任务物品。至于物品的具体内容……需要最高级别的解码，我们无法在现场破译。”
空枫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将烫手山芋抛出去，同时将自己置于“无意中发现”的位置，暂时避开高层的直接锋芒。但这无疑是在走钢丝。
“他们会信吗？”
“他们不需要全信，”白离看向窗外，恒光城的轮廓已经在地平线上隐约浮现，“他们只需要一个合乎逻辑的、可以放入档案袋的‘结果’。而我们，需要时间。”
就在他们低声交谈的同时，恒光城深处，那座被称作“中枢塔”的纯白色建筑内，一场关乎他们命运的对话正在进行。
**中枢塔，最高议会密室。**
没有窗户，只有四面环绕的、显示着无数数据和恒光城各区域监控画面的光屏。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液和臭氧的味道。三个身影笼罩在柔和却无法看清面容的光晕中，他们的声音经过处理，带着冰冷的电子音效。
【议员A（声音平稳，不带感情）】：“‘巡天者’号的时空屏蔽场已消失。SG-01小队幸存，正在返回。他们触发了‘守护者’协议，并接触了核心信息载体。”
【议员B（声音略显尖锐）】：“白夜的儿子……果然是个变数。当初批准他进入拾光者序列就是个错误！应该像处理他父亲一样……”
【议员C（声音苍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注意你的言辞，议员。白离是目前表现最出色的战术指挥官之一。‘方舟’需要利刃，而非朽木。【净化序列】当年是针对白夜小队失控的必要措施，但代价过于惨重，不可复制。”
光屏上切换出白离的档案，其上一行红色的标注格外醒目：【潜在高维亲和体 - 观测者候选】。
【议员A】：“数据显示，SG-01小队成员，尤其是白离，精神波动中出现未知频谱共振，疑似与‘观测者’遗产产生深度链接。他们已不再是单纯的‘士兵’。”
【议员C】：“正因如此，他们才更有价值。‘湮灭之影’的活动周期正在缩短，常规手段已无法维系屏障。我们需要新的‘观测者’来锚定现实，无论他们是否自愿。【观测者计划】必须启动。”
【议员B】：“但是风险！如果他们也像白夜一样试图探寻‘禁忌’……”
【议员C】：“那就确保他们走在正确的‘轨道’上。加强监控，控制信息流。让他们看到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真相’。另外，启动‘环境压力测试’，我们需要数据，看看这位‘候选者’和他的小队，究竟能承载多少。”
一道加密指令从中枢塔无声发出。
* * *
几乎是同时，拾光者第一小队的通讯频道里，开始零星传来其他小队遭遇异常的求救或报告片段，信号极不稳定，充满了杂音。
——“……这里是SG-03！重复，第七区矿洞出现空间折叠现象！我们失去了两名队员，他们……他们仿佛走进了镜子里的世界，消失了！……”
——“SG-05报告！城外三号观测站附近……植物在逆生长！从枯萎变回幼苗，时间……时间在倒流？！请求指令！……”
——“……不对劲，天空的颜色……天空在流血？！啊——！！！”
这些破碎的信息让车厢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以往，渊魔带来的侵蚀是缓慢的腐化与阴影的蔓延，但如今这些现象——空间折叠、时间逆流、现实扭曲——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深渊”的认知。
“队长，这些报告……”小林脸色发白，“这和我们在星骸里遇到的情况……”
白离沉默地点点头。他想起父亲的话，想起那时空之声所说的“锚定真实”。难道……正是因为旧有的“观测者”（或许是那艘星骸，或许是父亲）的逝去，现实的根基才开始松动，导致这些异常现象在全球范围内加速涌现？
而高层所谓的【观测者计划】，就是要寻找并利用新的“观测者”，去强行维系这个正在崩坏的世界？他们小队，尤其是他自己，就是被选中的“耗材”？
运输车终于驶入了恒光城那巨大而冰冷的隔离闸门。霓虹的光芒再次笼罩了他们，却再也无法带来任何温暖，反而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在交接任务物资时，一名穿着不同于普通后勤人员、胸前佩戴着银色“方舟”徽章的技术官面无表情地接收了那本金属书和“时之尘”样本。
“辛苦了，白离队长。”技术官的声音和议员们一样，带着经过处理的电子音，“最高科学院会负责后续解析。你们小队需要接受为期48小时的深度隔离审查，这是标准流程，请配合。”
空枫眉头紧皱，想要说什么，却被白离用眼神制止。
“我们配合。”白离平静地回答，目光与那名技术官对视，试图从那冰冷的眼神中读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虚无。
他知道，审查是假，近距离的观察和试探才是真。【观测者计划】已经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罩向了他们。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恒光城某些区域的能量读数，正在发生极其细微但绝不应该出现的波动，仿佛整座城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而精密的……观测仪器。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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