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器残骸内部,死寂如冰。
那两点猩红的毁灭光芒已然熄灭,连同那恐怖的意志一同退去,仿佛从未苏醒。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能量对冲后的焦灼气息,以及白离手中黑色匣子表面那道细微裂痕内缓缓流转的“星空”,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却触及本质的冲突并非幻觉。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空枫喘着粗气,短刃依旧紧握,警惕地扫视着幽深的船舱内部。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金属空间中产生细微的回响,更添几分诡异。这里的光线异常昏暗,只有残骸缝隙透入的昏黄天光,以及某些断裂管线端口偶尔闪烁的、幽蓝色的未知能量火花,如同垂死巨兽神经末梢的最后抽搐。
“一种……防卫机制。”白离的声音带着脱力后的沙哑,他拄着长剑站直身体,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他的灵觉在这里变得异常敏感,皮肤下的诅咒脉络传来阵阵冰凉的悸动,并非受到深渊的诱惑,而是对某种更高层次力量存在的本能反应。船舱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更加广阔,结构扭曲,金属墙壁上布满了非人力所能造成的撕裂伤和腐蚀痕迹,但也夹杂着一些……似乎是内部爆炸引发的破坏。两种截然不同的毁灭方式交织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当年惨烈的景象。
技术员小林强忍着精神上的余悸,启动了便携式环境扫描仪。屏幕上的数据流混乱地跳动着,发出滋滋的杂音,仿佛仪器本身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队长,这里的物理常数……有问题。重力场有细微波动,能量读数背景辐射极高,而且……时间戳信号在乱跳!它好像在随机指向过去或未来的某个瞬间!”
“时间戳乱跳?”另一个队员凑过来,疑惑地看着屏幕上不断复位、快进,甚至偶尔出现古老纪元时间代码的显示,“是设备故障吧?”
“不是故障。”白离沉声道,他的心猛地一动。他想起父亲刻下的“光在深渊里”,想起那黑色匣子(“钥匙”)与猩红毁灭能量湮灭时产生的、让空间都震颤的共鸣。难道这艘星骸的坠落,撕裂的不仅仅是大地,还有……时空本身?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脚下冰冷、布满灰尘的金属地板。在某个角落,他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痕迹”——那不是灰尘的均匀分布,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某种流沙流过又凝固后的波纹状纹理,像是时间本身在这里留下了冲刷的印记。在这些纹理之中,镶嵌着一些比最细的沙砾还要微小的、闪烁着难以形容色彩的晶尘,它们似乎并非实体,而是某种……凝固的光阴碎片。
他小心翼翼地用采集镊拾起一点晶尘。在镊尖触碰到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的、来自时空彼端的叹息,眼前甚至闪过一帧模糊的画面:一片从未见过的璀璨星空,以及一个背对着他的、穿着非人类风格服饰的剪影。幻觉转瞬即逝,但指尖那仿佛触及了永恒与刹那的奇异触感却残留下来。
“集中注意力,”白离的声音将队员们从不安的观察中拉回,他将晶尘放入特制的能量屏蔽样本盒,盒子内部立刻发出轻微的嗡鸣,“这里的环境不正常,时空结构可能极其脆弱。跟紧我,不要触碰任何看起来‘不对劲’的东西,尤其是这些发光的尘埃。”
小队呈紧密的防御队形,开始向残骸深处推进。越往里走,那种物理规则的错乱感就越发明显。他们路过一个巨大的破裂容器,里面流淌出的、早已凝固的透明胶质物中,封存着一些从未见过的、结构精巧却又带着非人美感的生物组织碎片——它们的状态很奇怪,一部分看起来新鲜如初,仿佛刚刚脱离母体,另一部分却已彻底腐朽成灰,仿佛时间在它们身上以截然不同的速度流逝着,生与死的界限在这里变得模糊。
在一个类似主控室的宽阔空间门口,他们停下了脚步。门早已被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扭曲变形,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边缘处光滑得如同被法则本身切割开来。而从缝隙内里,正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流淌和呼吸的……**光液**。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洞彻心扉的温暖与威严,仿佛蕴含着宇宙初开时的所有秘密与生命源初的律动。
“我的天……这,这是什么能量形式?完全无法分析,数据库里没有匹配项……”小林看着探测器上彻底崩溃、只剩下乱码的读数,声音因震撼而颤抖。探测器甚至开始发出过载的警告,仿佛再多探测一秒,其内部逻辑电路就会被这超越理解的存在所烧毁。
空枫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因直面未知而产生的本能恐惧,他握紧短刃,看向白离:“要进去吗,老白?里面……感觉已经不是我们认知的世界了。”
白离凝视着那流淌的光液,他的心脏在胸腔内沉重地跳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的光之碎片正在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共鸣般的温和脉动,仿佛游子归家,又似朝圣者终于得见神迹。而父亲留下的记忆碎片中,那艘燃烧坠落的飞行器最后的画面,与眼前这片神圣而诡异的光景隐隐重叠。父亲……就在这里面。他留下的,不仅仅是真相,或许还有……某种传承。
他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如磐石,率先侧身,挤进了那道分隔了两个世界的缝隙。
下一刻,时空感彻底混乱、崩塌,然后又以一种全新的、无法用常识理解的方式重组。
主控室内并非他们想象的封闭金属空间。这里……没有边界。他们仿佛站在一片无垠的、由流动的光液构成的海洋岸边,脚下是坚实却又仿佛不存在的“地面”,头顶是旋转的、由无数星辰与闪烁着根源力量的几何符号构成的穹顶,那些符号并非静止,它们在不间断地分解、重组,演绎着某种宇宙至高的真理。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时之尘”,它们如同拥有意识的精灵般聚散离合,不时映照出一些支离破碎、跨越了时间长河的幻影——
—— 他们看到一个穿着古老款式拾光者制服的身影(那坚毅的侧脸,与白离有着几分惊人的相似!)在疯狂地操作着某个控制台,脸上混合着绝望与决绝;
—— 他们看到无数猩红的光点,如同来自深渊彼岸的毁灭蝗虫,铺天盖地地扑向这艘孤独的飞船,撕碎它的护盾,啃噬它的装甲;
—— 视线一转,他们又看到一片绝对宁静、璀璨到令人心醉的陌生星云,在缓缓旋转,散发出孕育万物的慈悲与古老气息……
过去、现在、未来的碎片,在这里如同雪花般交织、飘落,构成了一幅宏大却破碎的时空绘卷。队员们呆立当场,大脑因处理这远超极限的信息而陷入短暂的空白,一种渺小如尘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们……这是在哪里?是幻觉吗?”一个队员声音颤抖,眼前的景象彻底摧毁了他对世界的认知。
白离强忍着大脑因信息过载而产生的剧烈眩晕和恶心感,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锁定在光海的中心。那里,悬浮着一个破损严重的、类似指挥座的结构。座位上,倚靠着一具身穿着古老拾光者制服的……遗骸。
那遗骸的姿态很安详,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握着一本由某种银色金属薄片制成的……书?或者说,记录板。板面上流动着细微的光痕,如同活着的文字。
而最令人灵魂震颤的是,这具遗骸,以及他手中的金属书,都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完全违背了生死规则的“状态”——他的一半身体和金属书的一半,如同时间凝固在逝去的前一刻,保持着完好的形态,制服的颜色甚至依稀可辨,皮肤还残留着些许弹性的错觉;而另一半,则已经彻底风化,只剩下森白的骨骼和锈蚀斑驳的金属,诉说着千百年时光的无情流逝。
一条清晰得如同神之笔触划过的时间分界线,从他身体的中央笔直地划过,将“此刻的终结”与“遥远的终末”这两种本不可能共存的状态,强行、却又不带丝毫烟火气地缝合在了这一个躯体之上。
**神圣。**
**诡异。**
**超越了生与死的规则,凌驾于时间的长河。**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致威严与极致悲悯的**神性**,从这个静止又流动、新生又腐朽的景象中弥漫开来,如同无声的圣歌,笼罩了整个光之空间,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
白离感到自己的灵魂在战栗,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悲恸与难以言状的敬畏交织在一起。他一步步,踏着那仿佛承载着宇宙重量的光液,走向那具一半生、一半死的遗骸。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白夜。他的父亲。他以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在此地,成为了一个永恒的“坐标”。
他来到指挥座前,目光久久凝视着父亲那半张尚未风化的、平静而坚毅的脸上,仿佛想从中读出他最后的思绪。然后,他缓缓地、带着无比的虔诚与决心,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本一半崭新、一半锈蚀的金属书。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金属书,即将跨越那生与死、此刻与未来的界限的瞬间——
一个绝对的平静、非男非女、仿佛由无数时空的回声、星辰的生灭与规则的低语叠加而成的宏大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地,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最深处轰然响起,如同宇宙本身的提问:
**“后来者……”**
**“你……准备好承受‘观测者’的重量了吗?”**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