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光城那被誉为“永不熄灭”的霓虹,在穿过高强度过滤屏障后,洒在归来的拾光者第一小队身上,只剩下一种失真的、冰冷的色彩。
没有欢呼,没有迎接。只有隔离舱门在身后沉重的闭合声,将外界废墟的死寂与城内人造的喧嚣彻底隔绝。消毒喷雾带着刺鼻的气味笼罩而下,冲刷着他们战甲上沾染的焦土与渊魔残留的腐蚀气息。
“全员进行深度净化与生理检测。七十二小时标准隔离观察期。”通讯器里传来后勤部门毫无感情的声音。
白离沉默地卸下满是刻痕的胸甲,将那枚贴身收藏的光之碎片连同那张锈蚀的身份牌,一起锁入个人储物柜的最深处。金属柜门合上的轻响,却像一声惊雷,在他心中回荡。
父亲……白夜。
那个在他记忆中只剩下一个模糊背影和爽朗笑声的男人,形象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沉重。他不是失踪,他是殉道,倒在了儿子如今正踏着的同一条路上,倒在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起点。
**轮回吗?**
这个词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了白离的心脏。
* * *
隔离期结束后的基地酒吧,是唯一能闻到一丝“活着”气息的地方。灯光被刻意调得很暗,掩盖了人们脸上的疲惫与伤痕。
“为了活着回来!为了小林那小子差点被拖下水,又被老大拽了回来!干杯!”空枫高举着能量饮料杯,嗓门洪亮,试图驱散队伍里残留的阴霾。
气氛被炒热了。队员们笑着,闹着,互相打趣着战斗中的窘态,吹嘘着自己斩杀了多少渊魔。这是劫后余生的特权,是紧绷的神经在安全环境下必须的宣泄。酒精在这里是违禁品,但那掺杂了合成维生素的饮料,似乎也能让人产生一丝微醺的错觉。
白离坐在角落,面前摆着那杯未曾动过的“酒”,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应对着队员们的敬酒与感激。他的笑容依旧灿烂,是队伍的定心丸,是恒光城宣传画报上那个永远乐观、无所畏惧的拾光者队长。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掠过空枫意气风发的脸,掠过小林心有余悸却强装镇定的眼神,掠过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他们信任他,追随他,将生命押注在他所指的“光”的方向。
可那方向……路的尽头,是否是另一具无人收殓的骸骨,另一块等待被后来者拾起的身份牌?
“想什么呢,老白?”空枫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撞了下他的肩膀,“从回来你就魂不守舍的。还在想那片‘噬光区’的事?咱们不是带着宝贝回来了嘛!研究所那帮老家伙看到碎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白离笑了笑,没有回答,反而问:“空枫,你为什么要当拾光者?”
空枫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为什么?为了活下去呗,为了这该死的城能多亮几天霓虹灯。还能为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跟着你干,带劲!总觉得……真能找到那束光。”
为了活下去。为了带劲。很纯粹,也很真实。
那父亲呢?他当年又是为了什么?为了同样的理由,然后悄无声息地化作了尘埃?
深夜,白离独自一人站在基地最高处的观测平台。脚下是恒光城连绵的人造光源,像一片虚假的星河,努力地对抗着城外无边无际的、纯粹的黑暗。
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空空如也,碎片和身份牌都已上交,封存在研究所最高级别的保险库里,成为“希望”的又一实证。
研究所的初步报告已经出来:“碎片能量反应与地脉渊魔存在根本性对立,证实传说真实性。其能量结构稳定,可作为寻找‘主星光’的道标……建议加大探索力度,优先回收同类碎片……”
报告很乐观,充满了理性的分析和对未来的规划。
可没有人提到那张身份牌,没有人在意 SG-07 号拾光者白夜的结局。在宏大的“希望”面前,个体的牺牲,似乎只是必要的、可以被归档的注脚。
**我们拾起的,究竟是希望,还是通往下一个牺牲者的路标?**
父亲的身影和队员们的面孔在他脑海中交替浮现。那宿命的沉重感,并未因为回到安全的堡垒而减轻,反而在这片虚假的光明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咄咄逼人。
他摊开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身份牌那冰冷粗糙的触感。
下一次出发的命令,很快就会下达。他们将继续追寻碎片的指引,走向更深、更暗的深渊。
白离深吸了一口恒光城那经过层层过滤、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空气,缓缓握紧了拳头。
他依然会带领队伍出发,依然会高喊“扬帆,起航”。
但这一次,他不仅仅是为了寻找虚无缥缈的“光”。
他更要在这条注定布满荆棘与骸骨的路上,找到一个答案——一个关于父亲、关于牺牲、关于这残酷轮回的……
只属于他白离的答案。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