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亮了,不再像原来的梦里那般黑暗,甚至还上了一层暖色调,颇有怀旧的味道。有个沙发,有个电视,沙发上坐着个女人。我的第一直觉告诉我,她是时希,即使我一直都没有看见她的正脸。
电视无声地播着新闻,身边的女人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坐在那。我将视线移回屏幕,上面有着一行醒目的大字:S市沈某于昨日自杀死于家中。手机上,今天是星期六,同城新闻的热搜榜呈现在我眼前,上面也有着类似于这则新闻的热搜条目。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而当我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仍是半夜零点,那漆黑的夜。
大概率是过于疲惫的原因,时希和黎灰在醒来后都没有直接起床。直到差点再次睡着,时希才坐直身子。夜间的凉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得她有些冷;她看了看窗外,揉了揉眼睛疲乏。
“你说,那个人上回死没死?”黎灰的语调带着诡异的好奇。时希往身上裹了裹被子,因为太久没有休息,她心里乱糟糟的,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黎灰向她靠近了些,想蹭蹭被子,“借个温暖”。他并不心急于时希的回答,大抵是心中已有了答案的原因。现在这个时间,一切都还没发生,黎灰想先给时希浅催眠放松一会,至于他,早就在这几次循环中通过冥想让自己放松好几回了。
黎灰把时希领到书房。时希坐在椅子上配合他的指令。黎灰的声音称得上好听,也不会让时希感到困倦。
在此过程中,时希偶尔会在黎灰的引导之外想些琐碎的小事:现在是什么时间,什么时候结束,自己已经歇得很好了,黎灰每天窝在暗宇城原来都在捣鼓这些东西……
“结束了,睁开眼睛吧。”音乐的声音淡去,黎灰轻声开口:“有没有好一点?”时希点了点头,她接了杯水喝,清了清嗓:“没想到你学的那些东西在这儿派上用场了。”
黎灰会心一笑:“或许,在不使用法术的生活中,我们还需要再多了解了解彼此。”
时希应声笑笑,但仔细一想,自己与他之间似乎真的有一层说不清的,也无法打破的屏障。以致于她从来都不敢和他讨论很多问题。她不敢去想,如果她真的和黎灰直言那些矛盾,黎灰会以一种多么陌生而又疏远的眼神看着她。可黎灰,却似是早已发觉并接纳这一点了一样。
时希看着他百无聊赖地翻书的样子,她想,为什么他的所做所为,就像世间的一切都和他没有丝毫关系一样?她不理解他的想法就像黎灰不能理解她的那颗奉献的心。
黎灰边翻了几页书,边在脑子里整合了几次信息。不多时,他以一句玩笑话开了话头。
“我上个循环梦见你了。”他有意无意地偷瞄时希的眼神,等待她接下这个话柄。可眼见时希也在等他继续往下说,黎灰也识趣地不再卖关子了。随着他描述那场“看新闻”的梦,时希发现了一个重要的事——他们做的是同一场梦。
眼见的,天快亮了,两个人简单收拾了几下就往楼下赶。还是那幢高楼,到了时间,依旧没人掉下来,时希心中的猜想明了了一半。
她带着黎灰找到梦中,新闻里说的,那个姓沈的女人所在的楼层。她敲了敲门,半响没人回应。黎灰不顾她的阻拦把门锁撬开了。他说,线索才是最重要的,如果真的赌错了,性质成了“私闯民宅”了。大不了就再循环一次。
黎灰打开门后倚在门口,只让时希进去。时希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虚掩着的浴室门后,一个面色苍白如纸的女人,安静地躺在浴缸里。
女人只穿了一件纯白的连衣裙,没有一点装饰和花纹。她双眼轻合,就像睡着一样宁静,让人觉得,她轻得像一粒灰。浴缸里的水仍是热的,她的血液仍在不断地向水中流淌,在水中扩散。那道血口,裂在她削纸一般的手腕上。
时希撕下一段布条,给那女人包扎。黎灰听见响声,走进来,只听时希让他叫救护车。
黎灰想起死者给她家机器人设置的报警时间,叫了救护车后就随手取消了这项设置。
这女人几乎没了气息,可时希除了止血别无他法。黎灰却在关了设制以后没有任何动作,时希颇有不满,但她并未选择在这时候和黎灰起争执。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将这个女人抬进车里。时希无权陪同,只得看着鸣笛的救护车愈行愈远。
而在此过程中,黎灰立在那,只瞳孔跟着那女人和时希转动,似乎在思考什么。他姗姗来迟地走到楼前,时希身后。地上,有张微微团起的纸条被风推着。黎灰将它踩住。他将纸条拿起,打开,一行清秀的字迹映入眼眸。上面写着:我自杀而死,请不要救我。黎灰想,大概是那个女人写的。
再看不见救护车的时希转过身,看见拿着纸条的黎灰,心中的火莫名消了大半。她问黎灰在想什么,又接过他递过来的纸条,看见了那上面的字。
“那些即将自杀的人都是这样想的,但其实,我在时间长河中所见,很多被救过来的人,在一段时间内都会庆幸自己还活着。”时希将纸条团在手心,环视一周,似乎想找个垃圾桶把它扔了。
黎灰定定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你这是什么眼神?”时希认为他有点莫名其妙:“不论你心里是怎样幻想那些微小的可能性的,我所说的是事实。”
黎灰眼珠一转,避开她的眼睛,也扯开这个话题:“去医院看看那人怎么样了吧,然后去下一个循环。
“我这次带了安眠药,不用回家取了。”他补了一句。
他们打的出租车,一路上几乎一言不发。时希在手机上给黎灰发了几条消息,黎灰却在感受到手机的震动提示后置之不理。时希登时觉得他不可理喻,但他们总不能在出租车上,以劝不劝自杀的人活着而大吵一架。她有些晕车,只好将注意力转向车窗外。
道旁的树不断向她身后奔去,只留下重叠的残影与呼呼作响的风。时希的思绪被扰得更乱。
反观黎灰,他戴上了耳机,直着身子,闭着眼冥想。
时希扫了他一眼,看了看还远着的目的地,没有在此刻叫醒他,她也随着黎灰的“停止”渐渐缓平了情绪,她用手支着头,看着车窗外不断被压过的水泥路面发呆,直到车辆停止,他们来到医院门口。
医院的走廊很空,光线也不算好。时希以“救护车从E区三号楼接走的那位患者”为发端,向住院部的人一路问去,想问出那个女人在的地方。但护士看时希连名字都叫不出来,自然不敢和她说。正当时希为难之际,黎灰走上前来。
“叫沈安。我们是她的朋友。”黎灰说。
时希没想起来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但为了尽可能蒙混过去,也没多问。
可护士不觉得说出个名字就能证明什么,获得名字的方法有很多,再者,他们已经联系了沈安的家属。
没有办法,时希和黎灰只能离开。
他们走到医院门外,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往医院里走。她的头上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大片白发,眼皮水肿,眼球布满血丝,瞳孔透着一股绝望的呆滞。
两路人在这一瞬擦肩而过,一面是绞尽脑汁,希望脱出循环,回到现实的人,一面是被接踵而至的死亡包围,宁愿这一切都是一场梦的人。
他们相互之间,永远都不会在对方的生命中留下任何足迹,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一瞬。
夏天不会有大把的落叶,那微乎其微的一片或者两片,是整个种群的异类,没有人会怜惜它们,就像积极的世界终将抛弃自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