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像一场凌迟,每一分每一秒都缓慢而清晰。
在休斯顿的这间小公寓里,时间仿佛被黏稠的焦虑凝固了。马嘉祺的身体状况在严苛的检查后更加不稳定,低烧反复,咳嗽加剧,胸腔里像装了一个破旧的风箱,呼吸时带着细微的杂音。丁程鑫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监测着他的生命体征,根据国内同事和美国这边协调员的建议,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支持性治疗的用药。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仿佛只要自己一松懈,那微弱的希望之火就会彻底熄灭。
终于,在入住公寓的第五天下午,丁程鑫的手机响了。是临床试验协调员莎拉打来的。丁程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看了一眼床上浅眠的马嘉祺,快步走到客厅,深吸了一口气才接通电话。
“丁医生,”莎拉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很抱歉,马先生的最终筛选结果……出来了。”
丁程鑫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经过我们中心实验室的最终复核和专家组评估,很遗憾,马先生肿瘤组织中的FGFR2融合丰度,未能达到我们试验方案设定的最低入组阈值。并且,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和肺功能,也无法满足试验对受试者基本体能状态的要求。”莎拉的语气带着一丝公式化的惋惜,“因此,我们无法接纳他加入ADX-114的临床试验。”
无法入组。
阈值未达到。
身体状况不符。
这几个冰冷的词语,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丁程鑫的耳膜上,砸在他的心脏上。他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空了,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让他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才能站稳。
所有的奔波,所有的努力,所有孤注一掷的期待,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希望那看似坚固的靶点,原来只是海市蜃楼,在触手可及的瞬间,轰然崩塌。
“……丁医生?你还在听吗?”莎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丁程鑫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用力吞咽了一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知道了。谢谢。”
挂断电话,他僵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卧室里马嘉祺微弱而不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他该怎么告诉他?
他该如何面对那双刚刚燃起一丝微光,就要再次坠入永恒黑暗的眼睛?
他在客厅里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双腿麻木,才机械般地挪动脚步,走向卧室。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
马嘉祺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丁程鑫脸上。丁程鑫甚至没有开口,他脸上那无法掩饰的、如同世界崩塌般的灰败和绝望,已经说明了一切。
马嘉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像风中残烛,轻轻晃动了几下,彻底熄灭了。他的脸上没有出现丁程鑫预想中的崩溃或痛哭,反而是一种极致的、死寂般的平静。
他缓缓地、缓缓地垂下眼睫,遮住了所有的情绪,只是放在雪白被子上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没关系。”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道,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本来……也就是试试。”
他的平静,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丁程鑫心痛。他宁愿他哭,他闹,他发泄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所有的失望和绝望,都沉默地压回心底。
丁程鑫走到床边,想抱住他,想安慰他,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他只能伸出手,紧紧握住马嘉祺冰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传递给他一些力量,或者……从他那汲取一点支撑。
马嘉祺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目光却依旧空洞地望着某处虚空。
“我们……回家吧。”又过了很久,马嘉祺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回家。
这两个字,让丁程鑫的鼻子猛地一酸。
“好,我们回家。”他哑声应道,将马嘉祺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试图温暖他冰凉的指尖。
接下来的两天,丁程鑫强打着精神,处理后续事宜。取消预约,结算公寓租金和医疗费用,预订回国的机票。每一件事都像是在他心头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回程的飞机上,马嘉祺比来时更加沉默。他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但丁程鑫知道他没睡着。他只是不想说话,不想面对这个希望破灭后更加残酷的现实。他吃得很少,连喝水都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丁程鑫看着他近乎自我放弃的状态,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他只能更细心地照顾他,更紧地握着他的手,试图用行动告诉他:我还在,我会一直陪着你。
重新踏上熟悉的土地,呼吸到熟悉的、带着轻微雾霾的空气时,丁程鑫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只是这一次,归来的心情,比离开时更加沉重。
他没有立刻带马嘉祺回医院,而是先回到了他自己的公寓。医院那个环境,此刻只会加重马嘉祺的心理负担。
打开门,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样,却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人居住的清冷味道。
丁程鑫将马嘉祺小心地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给他盖好毛毯,又去厨房倒了温水。
公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这声音在空荡的空间里回响,敲打在人的心上,更添了几分寂寥。
马嘉祺蜷缩在沙发里,环顾着这个属于丁程鑫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空间。书架上整齐排列的医学书籍,茶几上随意放着的几本杂志,阳台上的几盆绿植……这里的一切,都带着丁程鑫的印记,温暖,踏实,是他曾偷偷向往过的、属于“家”的感觉。
可是,这一切,他还能拥有多久?
巨大的悲伤和虚无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努力了,挣扎了,甚至跨越重洋去追逐那一线希望,可最终,还是被无情地打回原形。
他感觉到生命正在以一种无法挽回的速度从他体内流失。疲惫深入骨髓,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丁程鑫端着水杯走过来,看到他失神的样子,心狠狠一揪。他在他身边坐下,将水杯递到他嘴边,“嘉祺,喝点水。”
马嘉祺顺从地喝了一小口,然后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再喝。他抬起眼,看向丁程鑫,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和……歉意。
“对不起……”他声音微弱地说,“让你……白忙一场……还花了……那么多钱……”
“不许说对不起!”丁程鑫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严厉,更多的是心疼,“为你做什么都是值得的,从来没有白忙一场!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解决。”
他放下水杯,将马嘉祺轻轻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胸前,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虽然头发还未长出来,只有一层毛茸茸的青茬)。
“嘉祺,看着我。”丁程鑫捧起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这次不行,不代表没有下次。医学在发展,总会有新的机会。我们现在回来了,就好好休养,把身体底子打好,好不好?”
他的眼神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试图将那份崩塌的信念重新灌注到马嘉祺心里。
马嘉祺望着他,望着这个即使在自己最绝望时依然不肯放弃他的男人,冰封的心湖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他何其不幸,身患绝症;又何其幸运,能在生命尽头,得到这样一份毫无保留的爱。
他缓缓抬起手,抚上丁程鑫紧蹙的眉头,想要将那里的褶皱抚平。
“……好。”他最终,轻轻地应了一声。
这声“好”,轻得像叹息,却让丁程鑫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他将马嘉祺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相拥的两人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公寓里依旧空荡,但因为有了怀中人的温度和重量,那令人心慌的回响声,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尽管前路依旧黑暗,但至少在此刻,他们还有彼此可以依靠。
丁程鑫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多么艰难,他都会陪着他,直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