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的确立，像在阴霾密布的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漏下些许稀薄却真实的阳光。它并未改变疾病残酷的进程，却悄然改变了病房里的空气。
丁程鑫依旧是那个专业、冷静的丁医生，但在面对马嘉祺时，他眼角眉梢的温柔不再需要任何掩饰。查房时，他会很自然地替他掖好被角，指尖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更长一些；调整输液速度时，会顺势握住他冰凉的手，轻轻摩挲着指关节；甚至在只有他们两人时，他会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不带情欲的吻。
马嘉祺起初还有些羞涩和不安，仿佛偷尝了不属于自己的糖果。但丁程鑫的爱意是那样自然、笃定，像温暖的潮水，一点点浸润了他干涸龟裂的心田。他开始学会接受这份呵护，甚至会在丁程鑫靠近时，下意识地微微仰起脸，像一株渴望阳光的植物。
只是，现实的阴影无处不在。二线化疗的方案最终还是提上了日程。在开始新一轮更猛烈的药物冲击前，马嘉祺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整，让身体从上一次化疗的打击中稍微恢复。
这天下午，马嘉祺的精神难得地好了一些，腿痛也似乎在止痛药的作用下暂时偃旗息鼓。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几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过，带着一种自由的、令人羡慕的姿态。
丁程鑫端着药盘进来，看到的就是他望着窗外出神的样子，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里，盛着淡淡的向往。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丁程鑫将水杯和药片递给他。
马嘉祺接过药，乖乖吞下，然后指了指窗外：“看那些鸽子。它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真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这层楼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丁程鑫的心上。他看着马嘉祺被病号服包裹的、愈发清瘦的身体，看着他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近乎透明的肤色，一个冲动而又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
“想不想……出去透透气？”丁程鑫忽然压低声音问道。
马嘉祺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他：“出去？去哪里？”
“医院天台。”丁程鑫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知道一个地方，视野很好，平时很少有人去。今晚……听说江对岸有烟花表演。”
“烟花？”马嘉祺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投入星子的湖面，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我的身体，还有医院的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丁程鑫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现在的血象还算稳定，我们只是上去一小会儿，穿厚点，我带轮椅。就当是……开始二线化疗前的‘战前动员’？”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一些。
马嘉祺心动了。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太久，对自由的渴望压倒了对未知风险的恐惧。他看着丁程鑫，眼中重新燃起期待的光芒，轻轻点了点头。
计划在一种隐秘而兴奋的氛围中展开。丁程鑫利用职务之便，避开了人流高峰期，找了一部相对偏僻的货运电梯。他给马嘉祺裹上了厚厚的羽绒服，戴上了毛线帽和口罩，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他从病床抱到轮椅上。
“准备好了吗？”丁程鑫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问，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马嘉祺的心脏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加速跳动，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轮椅悄无声息地滑过走廊，进入电梯。电梯上升时，狭小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行的微弱声响，两人都没有说话，一种共同冒险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天台的门被推开，傍晚微凉而新鲜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着尘嚣与生机的气息。马嘉祺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这是与病房里消毒水味道截然不同的、属于“外面”的味道。
丁程鑫推着他，来到天台一个僻静的角落，这里背靠着巨大的通风管道，视野却极佳，可以毫无遮挡地看到远处蜿蜒的江流，以及江对岸林立的高楼。
夕阳正在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云层被镶上了金边。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好美……”马嘉祺仰着头，近乎贪婪地看着这片开阔的景色，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上，只露出一双因为惊叹而睁得大大的眼睛，里面倒映着漫天霞光。
丁程鑫站在他身后，双手扶着轮椅，目光却落在他的侧影上。他觉得，此刻的马嘉祺，比任何风景都要美。
他在他身边坐下，从口袋里变魔术般掏出两个还温热的饭团和一小瓶牛奶。“偷偷带的，将就吃点？算是我们的‘野餐’。”
马嘉祺看着那简单的食物，眼眶有些发热。他接过饭团，小口小口地吃着，明明是最普通的食材，却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
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城市的霓虹变得更加璀璨夺目。
“冷吗？”丁程鑫握了握他的手，感觉指尖依旧冰凉，便将他的一只手拢在自己掌心，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马嘉祺摇了摇头，靠在轮椅里，身体因为虚弱而微微歪向丁程鑫一边。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享受着这偷来的、短暂的自由，和身边人传递过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江对岸的天空，突然窜起一束亮光，伴随着一声遥远的闷响，那亮光在夜幕中轰然炸开，化作一朵巨大而绚烂的金色花朵。
“开始了！”马嘉祺轻声惊呼，下意识地抓紧了丁程鑫的手。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的光点争先恐后地升空，在漆黑的画布上尽情泼洒着色彩。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形态各异的烟花次第绽放，有的如瀑布流泻，有的如菊花盛放，有的如繁星点点，将半个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轰隆的声响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变得沉闷而厚重，敲击在人的心脏上。
马嘉祺仰着头，完全被这景象吸引住了。烟花明灭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将他苍白的脸颊染上变幻的色彩。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倒映着整个璀璨的夜空，仿佛也盛放了一场无声的烟火。
丁程鑫没有看烟花，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马嘉祺的脸上。他看着他那专注而迷醉的神情，看着他眼中重新被点燃的光彩，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带着惊叹弧度的嘴唇。
这一刻的马嘉祺，不再是那个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病人，他仿佛变回了那个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的舞者，灵动，鲜活，充满了生命力。
一种混合着极致幸福与尖锐痛楚的情感，狠狠撞击着丁程鑫的胸腔。幸福于能与他共享这片刻的美好，痛楚于这美好的短暂与虚幻。
“嘉祺。”丁程鑫低声唤他。
马嘉祺闻声转过头，眼中还残留着烟花的余韵。
在又一朵巨大的紫色烟花在他们头顶方向的夜空绽开，将世界映照得一片通明的瞬间，丁程鑫凝视着他的眼睛，无比清晰地说道：
“我爱你。”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盖过了所有烟花的轰鸣，直直地撞入马嘉祺的心底。
马嘉祺怔住了，随即，一个极其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开来，比天空中任何一朵烟花都要夺目。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丁程鑫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烟花表演进入了尾声，更多的烟花同时升空，将夜空渲染成一片光的海洋，盛大，辉煌，仿佛在做着最后的、竭尽全力的告别。
然后，如同它开始那般突然，一切声响和光芒戛然而止。
夜空重新恢复了沉寂和黑暗，只剩下城市不灭的灯火，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硝烟味道。
短暂的寂静后，马嘉祺轻轻吁了口气，仿佛将刚才积攒的所有惊叹与喜悦都释放了出来。他靠在轮椅里，身体微微放松，脸上还带着满足的、浅浅的笑意。
“好看吗？”丁程鑫柔声问。
“嗯。”马嘉祺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满是暖意，“很好看。丁程鑫，谢谢你……这是我生病以来，最快乐的一天。”
最快乐的一天。
这简单的几个字，却让丁程鑫的心像是被泡在温水中，又像是被细针扎着，酸软而刺痛。他俯下身，隔着口罩，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日子。”他许下承诺，尽管知道这承诺可能苍白无力。
夜风渐凉，丁程鑫不敢让他在外面待太久，便推着他返回病房。回去的路上，马嘉祺似乎耗尽了力气，靠在轮椅里昏昏欲睡，但嘴角始终带着那抹浅浅的、满足的弧度。
将他安顿回病床，盖好被子，丁程鑫看着他很快沉入睡眠的安宁面容，心里一片柔软。他知道，明天，残酷的二线化疗就要开始，马嘉祺将再次陷入痛苦的漩涡。
但至少，他们拥有了这样一个夜晚，拥有了这片偷来的、闪烁着烟火光芒的假日。这短暂的快乐，像一颗被小心翼翼珍藏起来的糖果，足以在接下来苦涩的日子里，反复回味，给予彼此一丝微甜的支撑。
他握着他的手，在病床边坐了许久，直到月色西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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