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苏醒后,大脑在高速运转。失忆期间与铠甲小队建立的脆弱信任,在恢复的记忆面前显得不堪一击。他是路法军团的第四队长,他的忠诚、他的使命、他存在的意义,都系于那个已被封印的将军和重返阿瑞斯的目标。
然而,现状严峻。将军被封印,军团主力尽丧,仅存的几位队长似乎也……状态诡异。他需要情报,需要重新集结力量,但首先,他必须隐藏自己。
当小天、小飞和小刚带着担忧和疑虑前来询问他昏迷和那句幽冥魔语时,凌夜早已准备好了说辞。他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温和的、略带苍白的笑容,揉着太阳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我也不知道那怪物在说什么……可能是某种精神攻击?或者它认错人了?那声音让我头都快炸开了,好像有些很混乱可怕的画面闪过,但什么都抓不住……”他将一切推给了幽冥魔的“精神干扰”和失忆症的后遗症,表演得天衣无缝。阿瑞斯语对于地球人来说如同天书,这个借口无懈可击。
铠甲召唤者们虽然仍有疑虑,但凌夜平日里的“良好表现”和此刻“脆弱”的状态让他们暂时压下了追问。
……
不久后,希望市著名的科技新贵——巴豆集团——的CEO巴豆,为了攀附这位突然出现的“集团继承人”,举办了一场奢华的宴会,并向凌夜发出了隆重邀请。
凌夜正需要更多接触外界、尤其是上层社会的机会,便欣然前往。
宴会厅内觥筹交错,巴豆满脸堆笑地围着凌夜阿谀奉承,介绍着各路“名流”。凌夜保持着疏离而礼貌的微笑,目光却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扫视。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巴豆身后一个穿着助理西装、低头整理文件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身形挺拔,侧脸线条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韧,即便做着琐碎的工作,气质也与周围格格不入。
安迷修?!
凌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迅速控制住了表情,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
机会很快到来。凌夜借口需要一份详细的合作草案支开了巴豆,然后状似无意地走向那个年轻的“助理”。
“能帮我拿一杯清水吗?”凌夜的声音温和如常。
“助理”抬起头,当看清凌夜的面容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文件差点滑落。但他也是历经沙场的人,极快地压制住了震惊,低下头,哑声道:“……好的,请稍等。”
片刻后,在宴会厅外相对安静的露台上,两人假装偶然相遇般并肩站着,望着城市的夜景。
“沙古塔?真的是你?!”安迷修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难以置信,“你还活着?!那天之后……”
“叫我凌夜。”凌夜打断他,声音同样低沉,“我现在是这个名字,这个身份。”他简单叙述了自己被封印波及、失忆、以及阴差阳错成为“继承人”的经历。
安迷修听完,沉默良久,才苦笑道:“看来我们都活下来了……只是,方式各不相同。”
“你呢?怎么会在这里?给这种人类做助理?”凌夜问。
安迷修的眼神变得复杂,他看向远处璀璨的城市灯火:“将军被封印后,我们重伤隐匿……我想试试,或许可以抛开过去,就在这里,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生活下去。”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凌夜感到陌生的平静和……向往?
“在这里生活?”凌夜微微蹙眉,无法理解,“安迷修,我们是阿瑞斯的战士。我们的目标是重返阿瑞斯,洗刷罪名!”
“重返阿瑞斯?”安迷修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迷茫,“将军的道路……真的正确吗?收集能晶的过程,毁灭了多少星球?就算回去了,等待我们的又是什么?更多的战争和杀戮吗?凌夜,我累了。地球……虽然弱小,但也有它的秩序和温暖。我想试试。”
凌夜沉默了。他对地球几乎没有归属感,漫长的昏迷让他错过了融入这里的机会,他心中燃烧的依旧是阿瑞斯的冷焰和军团的荣耀。但他看着安迷修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对平静生活的渴望,最终没有出言反驳。千年的兄弟情谊,他尊重安迷修的选择。
“我明白了。”凌夜最终说道,“不过,最近幽冥军团的活动频繁,我怀疑……将军可能已经快要冲破封印,或者已经部分苏醒了。”
安迷修身体一震,眼神骤然变得凝重。
“你需要小心。”凌夜提醒道。
两人短暂交流了各自知道的信息。随后,凌夜回到宴会厅,当着巴豆的面,以集团合作需要唯一指定对接人为由,高度“赞赏”了那位名叫“安迷修”的助理的严谨和才华,指定他作为双方合作的唯一联系人。
巴豆自然是满口答应,对安迷修的态度立刻从随意使唤变成了客客气气。安迷修在地球上的生存处境,因为凌夜的一句话,瞬间得到了巨大的改善。
此后,凌夜和安迷修有了更多合理的理由私下会面。通过安迷修,凌夜也终于见到了库忿斯和乔奢费。
见到他们的现状,凌夜再次感到了巨大的冲击和迷茫。
曾经的赤冥队长库忿斯,那个暴躁易怒、力大无穷的战斗狂,如今在一个工地干活,满身尘土,却因为老板给他介绍了个对象而笑得有些憨傻,甚至带着点羞涩地给凌夜看那个地球女孩的照片。
曾经的紫冥队长乔奢费,那个精于算计、下手狠辣的刺客,如今最大的梦想竟然是成为一名理发师?他拿着理发剪刀的手势甚至带着一种虔诚,正在笨拙地给一个塑料模特头做造型。凌夜还记得他过去用那双干净利落的手,轻易了结过多少敌人。
“……你们……”凌夜看着他们,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这比他面对千军万马时还要无措。
库忿斯挠着头嘿嘿傻笑:“这里……挺好,干活吃饭,实在。”
乔奢费则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剪刀:“过去的事……不想了。现在这样,挺好。”
荒谬,诡异,却又……奇异地透着一种平静的温暖。
凌夜沉默了很久。他依旧无法完全理解,但看着兄弟们眼中那久违的、属于“生活”而非“生存”的光彩,他心底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以“集团赞助”的名义,出资为库忿斯和他那位对象购置了一套温馨的公寓,又为乔奢费的理发师梦想添置了一辆方便采购材料和工具的小轿车。
当他把车钥匙和房卡递过去时,库忿斯和乔奢费都愣住了。
“这……”库忿斯有些手足无措。
乔奢费眼神复杂:“沙古塔,我们……”
“叫我凌夜。”凌夜打断他们,脸上是他惯有的、此刻却似乎多了点真实温度的温和笑容,“我们都是落难地球的。这点东西,算是我对兄弟们新起点的……一点祝贺。”
库忿斯眼眶有些发红,重重地点了点头。乔奢费深吸一口气,接过钥匙,郑重地道了声:“谢谢……凌夜。”
轮到安迷修时,他却微笑着拒绝了凌夜类似的帮助:“凌夜,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想靠自己。在这里,我想真正从头开始,用自己的双手挣来想要的生活。”
凌夜看着安迷修坚定的眼神,最终无奈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需要,随时开口。”
望着库忿斯和乔奢费带着对未来生活的期盼离开,看着安迷修眼中那份独立的坚持,凌夜站在地球的夜空下,心中那份关于阿瑞斯、关于军团、关于忠诚与使命的执念,第一次产生了细微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察觉的裂痕。
迷茫依旧,但似乎……不再那么冰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