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明已经一周没有出现在工作室。
程砚独自完成着“雨眠”的收尾工作,手指的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灵魂抽离了身体,只留下一具精通技艺的躯壳。
手机屏幕亮起,是沈夜明发来的简讯:「今晚八点,滨江酒店顶层,沈氏文化周年庆。请务必出席。」
程砚盯着那条简讯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很少参加这类活动,沈夜明是知道的。这次特意强调“务必”,意味着什么?
最终,他还是从衣柜深处翻出那套唯一的西装。镜中的自己显得有些陌生,西装的面料高级却拘束,像是借来的外壳。
滨江酒店顶层,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江景,霓虹灯在江面上拉出长长的彩色光带。衣香鬓影间,程砚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异域的探险者。
“程先生。”有人认出他,举杯致意,“恭喜‘雨眠’未展先热,听说沈氏已经接到多个收藏家的问询。”
程砚勉强微笑回应,目光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最终在露台找到了沈夜明。那人背对着喧嚣的宴会厅,倚在栏杆前,手中的酒杯空了一半。深蓝色西装衬得他肩线更加挺拔,却也添了几分疏离。
“你来了。”沈夜明没有回头,却准确地道出了他的到来。
程砚走到他身边,江风带着湿意拂面而来。远处,游轮的灯光在江面上划出流动的光轨。
"关于上次的讨论...”程砚开口,却不知该如何继续。
沈夜明转头看他,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今天不谈工作。”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送你的。”
程砚迟疑地接过,打开。里面不是他预想中的珠宝或名表,而是一枚琉璃烧制的胸针——极其精巧的雨滴形状,内部有细密的流纹,如同被冻结的雨丝。
“这是...”
“我做的。”沈夜明语气平静,“在大学的窑炉里烧的。可能比不上你的作品,但...是我心中的雨。”
程砚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拿起那枚胸针,对着远处的霓虹灯光细看。琉璃的内部,有极细微的气泡,如同雨中的氧气泡,在光线下闪烁着微光。
“很美。”他轻声说。
沈夜明靠近一步,亲手为他别上胸针。指尖不经意擦过程砚的衬衫面料,留下一小片转瞬即逝的温度。
“我知道你不喜欢商业化的改造,”沈夜明的声音很低,几乎融入了江风,“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的创作。”
程砚抬头,对上沈夜明的眼睛。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远处的霓虹,和他自己的倒影。
“夜明,我...”
话音未落,一个陌生的女声插了进来:“夜明,原来你在这里。爸爸在找你。”
程砚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银色礼服的女子,她自然地挽住沈夜明的手臂,目光在程砚身上短暂停留,带着礼貌的审视。
“这位是程砚先生吧?”女子微笑,“久仰大名,我是林薇,夜明的未婚妻。”
“未婚妻”三个字像一记重锤,敲碎了程砚刚刚筑起的所有幻想。他看向沈夜明,后者没有否认,只是微微蹙眉。
“林薇,我和程先生正在谈工作。"
“我知道,但爸爸那边等急了。”林薇的笑容无懈可击,手上的力道却不容拒绝,“程先生,不介意我借走夜明一会儿吧?”
程砚摇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沈夜明被林薇拉着离开前,回头看了程砚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歉意,有无奈,还有某种程砚读不懂的决绝。
露台上只剩下程砚一人。他低头看着胸前的雨滴胸针,刚才还觉得温暖动人的礼物,此刻却像一块冰,冷意直透心底。
未婚妻。
原来那些默契的理解,那些深夜的交谈,那些若有似无的触碰和眼神,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沈夜明早有婚约在身,而他程砚,不过是他艺术收藏中的又一件珍品,或许特别,但终究只是一件藏品。
江风渐冷,程砚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任由冷风灌入。远处的霓虹依旧璀璨,却再也照不进他心里。
他想起小时候,外婆常说:月光下的承诺做不得数,因为月亮本身不发光,只是借了太阳的光辉。
而他与沈夜明之间,连承诺都不曾有过,只有那些比月光还要虚幻的理解与共鸣。
程砚取下胸针,握在掌心。琉璃的棱角刺痛皮肤,却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宴会厅内,沈夜明被众人簇拥着,与林薇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程砚透过玻璃门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距离。
那不是他与沈夜明之间出身与地位的差距,而是他视若珍宝的一切,对沈夜明而言,或许只是一场风花雪月的插曲。
他将胸针放回丝绒盒子,轻轻摆在露台的栏杆上,转身离开。
霓虹与月光,从来就不该同时出现在一片天空下。
如同他和沈夜明,本就不该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