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自己名下所有的积蓄,以及后来卖画所得,租下了当年他们一起画画的、学校附近那间旧画室。
这里,曾是他们共享过最多安静时光的地方。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松节油的味道,和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以及阳光下漂浮的、金色的微尘。
这里,有她专注作画的侧影,有他们偶尔低语的交流,有那个让他答应当模特的、改变了一切的午后。
画室被他精心保留着原来的格局,甚至她曾经习惯摆放画架的位置,她坐过的那个小凳子,他都分毫未动,仿佛她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
只是,这里不再有其他的画作,所有的空间,从斑驳的墙壁一直到挑高的天花板,都被他自己的画所占据——成千上万张,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一个无声的、悲伤的祭坛,全是她。
微笑的她,蹙眉思考的她,认真画画时微微咬着笔头的她,在雨中等他时微微瑟缩的她,靠在窗边看书时阳光落在发梢的她,在篮球场边为他鼓掌时眼睛亮晶晶的她……
他用画笔,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疯狂地描摹着记忆中的每一个她,每一个细节。
素描,水彩,油画……各种媒介,各种角度,各种光线。
仿佛要将她所有的模样,所有的神态,所有的瞬间,都深深地、用力地刻进自己的灵魂里,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生怕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忆会模糊掉一分一毫,会淡去她的笑容。
这些画,是他活下去的证明,也是他永恒的刑罚。
那幅她未完成的、他的肖像,被他用最好的定制画框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圣物般装裱起来,挂在画室最中央、光线最好的位置,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每天,他都会在那幅画前,沉默地坐上很久很久,有时是一整个下午,有时是通宵。
他看着画中那个被柔和光影笼罩、眼神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与宁静的少年,那是她眼中的他。
那个他,干净,带着些许忧郁,却还有着对未来的微光,还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而镜子里的自己,只剩下被愧疚和无尽思念啃噬后的空洞、沧桑与麻木,像一个苍老的、迷失的灵魂。
他替她走遍了南城的大街小巷。
用相机,更用他的眼睛和心,拍下、记下她曾经在闲聊时随口提过想画的风景——
老城区斑驳的墙皮上爬满的、在秋天会变成红色的藤蔓;护城河边在夕阳下泛着金光、随风摇曳的垂柳;清晨雾气中刚刚苏醒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菜市场,带着露水的蔬菜和热气腾腾的早餐摊……
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他孤独的、沉默的身影和无声的诉说。
他会在那些地方停留,对着空气轻声说。
顾南萧“以乐,你看,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地方,我替你来看过了。”
他替她去看了她向往已久的海。
站在空无一人的、黎明前的沙滩上,看着墨蓝色的海水一次次不知疲倦地、带着永恒的力量涌上沙滩,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而永恒的咆哮。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乱他早已不再精心打理的黑发。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她的一张笑得眉眼弯弯的照片,对着那片浩瀚的、她未曾亲眼所见的蔚蓝,轻声说,声音被海风吹散。
顾南萧“以乐,你看,这就是海。和你想象的一样吗?它……很大,很蓝,望不到边,声音也很好听,像……像一种永恒的叹息。”
海水漫过他的脚踝,冰冷刺骨,却不及他心中万一的寒冷。
他替她去了广袤无垠的沙漠。
在寒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深夜,裹着厚厚的毯子,躺在沙丘之上,仰望着那片仿佛被水洗过的、缀满了钻石般璀璨星辰的、壮丽得令人窒息的夜空。
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闪闪发光的、无声的河流。
他对着那片璀璨的、极致的寂静,低声呢喃,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顾南萧“以乐,这里的星星,比我们以前在南城看到的,要多得多,亮得多,好像一伸手就能摘到。就像……就像你眼睛里的光,那么多,那么亮。”
泪水在极度低温中几乎要冻结在眼角。
他替她登上了巍峨的、空气稀薄的雪山。
在海拔数千米的、寒风凛冽如刀的垭口,迎着能吹透骨髓的冷风。
看着脚下翻涌的、如同白色海洋的云海和远处连绵的、圣洁的雪峰,在晨曦中被染上瑰丽的、如同她脸颊曾经有过的红晕般的金色。
他冻得嘴唇发紫,脸色青白,却依然固执地举起她的照片,让那圣洁的、温暖的光芒也笼罩在她永恒的笑容上。
顾南萧“以乐,日出……你看,雪山上的日出,是这样的。很美,很安静,很……干净,就像你一样。”
声音在风中颤抖,几乎听不清。
在每一个她曾经梦想踏足的地方,他都会做同样的事情——拿出她的照片,轻声告诉她那里的风景,那里的气息,那里的声音。
仿佛她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着他完成这场漫长而孤独的、没有终点的旅行。
他遵守着“只伤心一阵子”的承诺,努力地、机械地活着,旅行,作画。
只是那悲伤,早已不再是汹涌的、外显的波涛,而是化作了无声的、却无处不在的地下暗河,融入了他的血液,刻进了他的骨髓,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无法剥离,如影随形,定义了他余生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