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笔,都耗费着她巨大的、近乎透支的气力。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浅弱,胸口的起伏微弱得让人心惊。
母亲在一旁看得心如刀绞,背过身去偷偷抹泪。
几次想开口劝阻,让她休息,却都被她眼神中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不容置疑的坚持和一种即将完成某种仪式般的宁静所阻止。
她知道,女儿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这个世界,与那个人,做最后的告别。
她知道,她可能永远也完不成这幅画了。
就像她永远也走不完本该漫长而充满无限可能性的人生路。
就像她永远无法知道,如果命运没有开那个残忍的玩笑,她和画中的少年,是否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遗憾,像无边的夜色,笼罩了她。
画了一会儿,她终于力竭。
那支撑着她的最后一丝气力仿佛被抽空,画笔从颤抖的、无法控制的指间滑落,“啪嗒”一声轻响,掉在洁白的床单上,留下一道刺目的、未干的蓝色痕迹,像一道凝固的泪痕。
她无力地靠在枕头上,微微喘息着,胸口剧烈地起伏。
目光却依旧眷恋地、深深地停留在画中少年的脸上,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带去下一个轮回。
江以乐“妈,”
她转过头,看向一直守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她的母亲,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清晰地、平静地传入耳中。
江以乐“如果……如果顾南萧来了,让他进来吧。我……想见见他。”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复杂的、深沉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最后的期盼。
母亲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长久以来压抑着的、对那个间接造成女儿悲剧的家庭的怨怼与不解,有对女儿此刻状态的心如刀割,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的、巨大的悲戚和一种尊重女儿意愿的决然。
她红着眼眶,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滚落,滴在母女紧握的手上。
该来的,总会来。
该见的,终究要见。
这是女儿最后的心愿,她不能不满足。
傍晚时分,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即将燃尽的火球,挣扎着将最后的光与热投向人间,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而壮丽的、如同油画般的橘红色,病房里也被镀上了一层温暖却哀伤到极致的光晕,像一场盛大葬礼的序曲。
病房门被极轻、极缓地推开,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吱呀”声,仿佛推门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鼓起这最后的、沉重的勇气。
顾南萧站在门口。
逆着光,他的身影显得异常高大,却又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近乎破碎的脆弱。
他瘦得几乎脱了形,曾经合身的衣服此刻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像套在一个骨架子上,脸颊凹陷下去,胡子拉碴,显得格外沧桑、落魄,仿佛一夜之间老去了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