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宿舍里的光线一寸寸暗下去。
思睿盘腿坐在自己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平板电脑搁在膝头。文档界面打开着,光标在一行字后面顽固地闪烁——那篇拖了快一周的随笔,还停留在开头第三段。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对面床铺。
空着。
逸川去参加金融建模社团的研讨会了,早上出门前说的。思睿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逸川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浅灰色毛衣,衬得那头银发在晨光里像会发光。他从卫生间出来时正好撞见,差点把漱口水咽下去。
“思睿。”周扬的声音突然从下方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急促。
思睿回过神,低头看去。
周扬举着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室内亮得刺眼。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你看论坛。”他把手机递上来,“出事了,关于逸川的。”
另一侧床上,正在打游戏的林浩也摘下一只耳机:“什么情况?”
思睿接过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心里莫名地一紧。
置顶的热帖标题像一根针,直直扎进视线里。
【实锤】金融系逸川,表面冰山美人,私底下豪车接送玩得挺花?有图有真相】
配图加载出来的瞬间,思睿的呼吸窒住了。
照片明显是偷拍的,角度刁钻,画质有些模糊,但那张脸——思睿绝不会认错。逸川侧着脸,微微倾身在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旁。车内坐着一位穿着正式的中年男性,两人的距离在照片的构图下显得暧昧不清。光线昏暗,逸川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头银发在街灯下泛着冷调的光泽。
发帖时间显示是四十分钟前。
评论区已经炸了。
“我去,真没看出来啊……”
“平时一副高贵冷艳的样子,原来……”
“这年头,长得好看就是资本啊。”
“车不错,至少七位数。”
“所以说哪有什么真清高,都是价格没谈拢罢了。”
“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了,男的留这么长头发……”
偶尔有几条“等一个解释吧”“说不定是家人”的评论,瞬间被更多恶意的揣测淹没。那些新涌出来的账号语气出奇地一致,像排练好的合唱团,用类似的句式反复咀嚼着照片的“疑点”,给逸川贴上各种不堪的标签。
思睿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不是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这照片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林浩凑过来看了一眼,咂咂嘴:“拍得是挺暧昧的……不过逸川不像那种人吧?”
“当然不是!”思睿的声音猛地拔高,把周扬和林浩都吓了一跳。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抿紧嘴唇,低头开始在帖子下方快速打字。
「单凭一张角度可疑的偷拍照就能定罪?车内人可能是家人、长辈、老师,任何正常社交关系都有可能。在当事人澄清之前,请大家不要传播恶意揣测。」
点击发送。
刷新。
他的评论像一滴水落入沸腾的油锅,瞬间消失不见。新的评论以惊人的速度刷屏,内容越来越不堪入目。有人开始“深扒”逸川平时的穿戴用品,推断其“与消费水平不符”;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早就听说过类似传闻”;更有人开始用污秽的词汇进行人身攻击。
思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自己小心翼翼守护了很久的、干净的东西,突然被扔进泥潭里,被无数双脚践踏。而他站在旁边,想冲过去捡起来,却被更多涌来的人潮推开。
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胸腔。
他退出那个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秋夜微凉的空气涌入肺叶,稍微平复了一点翻涌的情绪。
新建帖子。
标题他删删改改好几次,最后打上:「关于逸川同学的不实谣言,请停止伤害。」
内容框里,光标闪烁。思睿的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方,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打字,速度不快,每个字都斟酌着。
他没有用太多情绪化的词,只是客观地陈述了自己所了解的逸川——虽然他们的交集确实不多,但几次有限的接触里,逸川表现出的严谨、自律、公正,都是清晰可见的。他质疑照片的片面性,指出仅凭一张偷拍就下定论有失公允,呼吁大家理性等待当事人的回应。
最后一段,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寝室里很安静,只有周扬偶尔滑动屏幕的细微声响和林浩游戏里传来的背景音。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远处教学楼的轮廓亮起点点灯光。
思睿打下最后一句:
「在真相不明之前,我愿意选择相信逸川同学的品行。」
点击发布。
这一次,反应不太一样。
帖子没有立刻被淹没。或许是他相对冷静的语气起了作用,或许是逸川平时积累的人缘开始显现。几分钟内,有了第一条回复:“支持楼主,理性吃瓜。”
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和逸川学长一起做过小组作业,他做事非常认真负责,不是帖子里说的那种人。”
“一张偷拍能说明什么?等本人回应吧。”
“造谣的成本真的太低了。”
当然,仍然有冷嘲热讽的声音:“又来一个洗地的?”“楼主收钱了吧?”“这么急着护主?”但至少,支持的声音开始聚集,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拉锯。
周扬刷新着页面,小声说:“咱们班好像也有人转你这个帖子了……”
林浩已经退出游戏,凑在周扬旁边看:“热度上得挺快啊。不过逸川怎么还没动静?”
思睿没说话。他点开逸川的头像——灰暗的,离线状态。最后登录时间是今天早上。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变得黏稠而缓慢。
论坛里的喧嚣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在达到某个顶点后,开始出现疲态。新的帖子不断冒出,有人开始整理时间线,有人分析照片的拍摄角度和可能的错位,也有人贴出逸川历年获奖、参与志愿活动的记录。舆论的风向在微妙地转变,虽然那些恶意的声音仍在,但至少不再是一边倒的局面。
晚上七点多,周扬和林浩下楼去食堂了。
思睿没去。他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寝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没开大灯,只留了桌上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着很小一圈范围。他坐在光晕边缘的昏暗里,刷新着论坛页面,手指机械地上滑、下滑。
偶尔有新的回复跳出来,支持的声音越来越多。有人贴出了一张逸川去年在山区支教时和孩子们的合影——照片里,逸川蹲在孩子中间,长发扎成低马尾,侧脸上有很浅的笑意。那是思睿从未见过的、放松而柔软的表情。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八点。八点半。九点。
走廊里逐渐热闹起来,晚课结束的同学陆续回来,说笑声、洗漱声、关门声混杂在一起。周扬和林浩也回来了,带了一袋橘子,分给思睿两个。
“还没回应啊?”周扬剥着橘子,看了眼思睿亮着的屏幕。
思睿摇摇头,接过橘子握在手里,没吃。橘皮的清冽香气丝丝缕缕地飘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