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草带露”
校外的绿树悄无声息地长出新芽,时间如静默的流水,冲走了去岁的枯叶,也滋润出今夏的浓荫。如今,鸟儿便在光影交错、层层叠叠的绿荫下,为这无声流淌的一切唱着赞歌。
树梢的宁静被一阵闹铃刺破,惊起的鸟儿如散落的墨点,倏地掠向另一片葱茏。
思睿从枕边摸过手机,屏幕应声而亮,一道冷光如薄刃般划开室内的朦胧,直直刺入他惺忪的睡眠里。他的心,仿佛寒天中一碗静置的水,被骤然投入一颗冰砾,直沉下去。
目光越过床沿,对面床铺的褶皱与昨夜分毫未差,像一页未被翻过的日历。他这才想起,室友昨夜未归。
“7:50了……早八!”
时间如漏尽的沙。他囫囵地将自己裹进衣物,几乎是跌进洗手间。牙刷在齿间仓促游走,来不及收敛的白色泡沫,像破碎的云朵,残留在杯沿与刷头之间。
思睿抓起书就往外冲,楼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在安静的宿舍楼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迟到。眼前的景象因高速奔跑而模糊变形,下最后几级台阶时,他险些一头撞上门口那棵老槐树。
风在耳边呼啸,可他现在没心思管这些,他甚至在和风赛跑,心里被“时间”这两个字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炸开。
就在一个转角,他猛地撞上了一个迎面而来的身影。巨大的惯性让他自己也险些摔倒,对方更是被他撞得踉跄了好几步。只听“哗啦”一声,那人手中的书和文件,像雪片一样,撒了一地。
思睿揉着被撞疼的额角,思绪还未从“撞了人”的慌乱中抽离,视线却先一步对焦上了那抹淡墨色的身影。
一瞬间,心脏如雏鸡破壳,猛地撞着他的胸腔。混乱感加倍涌来——一半是为了迫在眉睫的早八,另一半,则是懊恼自己竟以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狼狈模样,撞上了那个他曾为之“色授魂与”的人。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思睿才猛地回过神。他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
“对不起啊,今天有早八,我…我起晚了才不小心撞到你的。”
他好看的头骨轮廓,仿佛天生就该映着月光,而非夏日的太阳。明明是最热烈的季节,他却自带一种清冷气场,连身前的日光都仿佛成了“假太阳”,失了温度。
柔顺的长发垂在他肩上,而那双眼睛里的清冷,像夏日里一杯冰镇过的玻璃杯壁——只是看着,就感到一股沁人的凉意,遥不可及。
一道清冷的声音,利刃般划破了他的纷乱的思绪:“没事,下次注意点。”
话音未落,那道笔直的身影已弯下腰,开始收拾散落的文件。思睿来不及多想,也立刻蹲下帮忙。
在零落的纸页间,他看到了一支最普通的黑色水笔。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半点珠光宝气,可思睿却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一支。
直到他拾起一个摊开的笔记本,瞥见扉页上行云流水的字迹——逸川。
这个名字,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落进了他心里。那个盘踞在他心头一整个大一学年的、模糊的“淡墨色身影”,终于有了名字。
这一切像梦一样结束了,思睿的“冰”在悄然融化。但思睿一看时间8:03,像把他推进万丈深渊
思睿一到教室,就理所当然地被老师训了一顿,但看在平日表现上,总算没挂科。他低着头,快步走到周扬给他留的靠窗位置。
周扬拿笔戳了戳他的肩膀,一脸狐疑:“罕见啊,乖乖男也会被老师当众批评?” 随即,他像是想到什么,眼睛倏地一亮,促狭地笑道:“诶,是不是因为我不在,就没人叫你起床了?不要太迷恋哥。”
思睿睨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懒洋洋地靠上椅背,转头望向窗外。
世界安静下来,一个被慌乱掩埋的事实,才清晰地浮上心头——逸川是男的。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里,映出了一段他几乎要遗忘的记忆。高中时,他也曾这样,站在茫茫人海里,看着台上两个相拥的男生被公开处分。他们的背影,像两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
后来听说,他们都转学了。
思睿忽然觉得,当年人群中那个懵懂的自己,与此刻靠在窗边的自己,隔着时光对上了眼神。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男的,真的可以在一起吗?
如果能,为什么学校要将他们分开?如果不能,为什么他们曾那样紧紧相拥?
思绪像纠缠的线团,将他牢牢捆住。他深吸一口气,在搜索框按下了回车。加载页面旋转的瞬间,他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仿佛回到了高中聆听期末考分数的时刻。
他甚至为自己想好了两条路:如果能,就继续这场无望的暗恋;如果不能,就在这里为这段尚未开始的感情,亲手画上句号。
终于,页面跳转——
“可以”。
就这简单的两个字,在他眼前轰然放大,像黑暗中骤然点亮的所有星光。
他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手指微微颤抖的往下滑,有句话像赛车一样冲进他的眼里“不是爱人取决于性别,而是性别取决于爱人。”
他听不见窗外的鸟鸣,听不见周扬在旁边的絮叨。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沉重的鼓点,在为这句真理加冕。
原来……世界还可以用这样的规则来运转。
窗外,鸟鸣与周扬的絮叨重新涌回他的耳朵。
世界依旧喧嚣,但他的世界,已经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