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总来得不讲道理，前一秒还是透亮的蓝天，下一秒就被扯碎的云絮裹着雷，哗啦啦砸在青石板路上。池挽祎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萌家烘焙坊”的木质屋檐下，发梢滴着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激得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帆布包侧兜露出半截素描本，封面上用铅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小蛋糕，是上周路过时偷偷画的。这家开在老巷口的烘焙坊她盯了半个月，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里漏出来，总裹着黄油和烤糖的甜香，像块温软的糖，粘住了她每次放学的脚步。可她从不敢进去——玻璃窗上贴着的“今日供应：栗子蒙布朗、焦糖布丁”太精致，衬得她洗得起球的校服袖口格外寒酸。
雨势没见小，反而夹着风往衣领里灌。池挽祎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冰凉的木柱，正想掏出书包里的折叠伞，手腕却突然被一股软软的力道拽住了。
“姐姐，你淋湿啦！”
声音像刚出炉的棉花糖，又软又甜，带着点奶气的黏糊。池挽祎低头，撞进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小女孩穿着鹅黄色的围裙，裙摆上印着只啃奶油的小熊，头顶扎着两个翘翘的小辫子，发梢用粉色的蝴蝶结皮筋绑着，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她的手小小的，攥着池挽祎的手腕，掌心带着刚揉过面团的温度，暖得像个小暖炉。
“我、我没事。”池挽祎有点慌，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小女孩拽得更紧了。小女孩仰着脑袋，鼻尖沾了点白白的面粉，像只刚偷吃过奶糕的小猫，皱着眉认真道：“可是姐姐的头发都湿了，会感冒的！妈妈说，下雨天要躲在暖和的地方呀。”
话音刚落，烘焙坊里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像浸了蜂蜜的温水：“小萌，不许拽着客人不放。”
池挽祎抬眼望去，柜台后站着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发间别着支珍珠发卡。她手里拿着块刚出炉的曲奇，正低头用小刷子往上面刷蜂蜜，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珍宝。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看向池挽祎时，目光温和得像窗外的雨丝：“小姑娘，外面雨大，进来躲躲吧？”
这就是小萌的妈妈，池皖清。池挽祎在心里悄悄记下这个名字——和她妈妈的名字“池挽祎”只有一字之差，连读音都像叠在一起的波浪，温柔又好听。
她有点局促地捏着帆布包的带子，指尖泛白：“不、不用了，我等雨小了就走。”
“进来呀姐姐！”小萌拽着她的手腕晃了晃，另一只手举起来，掌心躺着块圆圆的曲奇，饼干上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妈妈做的黄油曲奇，超好吃的！我分你一块，你陪我玩好不好？”
池皖清已经走了过来，手里多了条干净的毛巾，递到池挽祎面前：“别客气，外面挺冷的。小萌今天没人陪她玩，正闹着呢，你要是不介意，就陪她坐会儿，雨停了再走也不迟。”
毛巾是浅灰色的，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软得像云朵。池挽祎看着母女俩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阿姨，谢谢小萌。”
“耶！”小萌欢呼一声，拽着池挽祎就往里面跑，径直冲向靠窗的小桌子。桌子上铺着格子桌布，上面放着个没做完的奶油蛋糕，旁边摆着几支彩色的裱花袋，还有个小小的草莓形状的模具。
池皖清笑着跟在后面，给池挽祎倒了杯热牛奶，杯子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只卡通兔子：“喝点热的暖暖身子，牛奶刚温好，不烫。”
池挽祎双手捧着杯子，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带着刚才淋雨的寒意都散了不少。她偷偷抬眼打量这家烘焙坊：不大的空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很多照片——有小萌穿着围裙举着蛋糕的笑脸，有池皖清和一个女人的合照，那个女人穿着黑色的衬衫，眉眼锐利，却在看向池皖清时，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照片下面摆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小萌的画，画着两个手牵手的女人，旁边写着“妈妈和婧欣妈妈”。
原来，小萌有两个妈妈。池挽祎心里悄悄想，这真好，就像她的名字“池挽祎”，和小萌妈妈的“池皖清”，也像是一对紧紧挨着的名字。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小萌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晃着两条短短的腿，手里拿着个裱花袋，正试图往蛋糕上挤奶油，结果力道没控制好，奶油歪歪扭扭地堆成了个小土坡。
“我叫池挽祎。”她小声回答，目光落在小萌沾了奶油的手指上——小女孩的指甲盖圆圆的，指尖沾着点白色的奶油，像刚偷舔过奶罐的小猫。
“池挽祎？”小萌歪着脑袋，重复了一遍，然后咯咯笑起来，“和妈妈的名字好像呀！妈妈叫池皖清，姐姐叫池挽祎，是不是姐妹呀？”
池皖清刚好端着一盘刚烤好的蛋挞走过来，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傻丫头，挽祎姐姐比你大好多，怎么会是姐妹。不过，名字确实很像，说不定是缘分呢。”
池挽祎的脸有点红，低头喝了口热牛奶，牛奶的香甜混着淡淡的奶香，在舌尖化开。她偷偷看了眼小萌，小女孩正鼓着腮帮子，使劲挤着裱花袋，结果奶油没挤出来，裱花袋反而被她捏得变了形。
“我帮你吧？”池挽祎轻声说。
小萌眼睛一亮，立刻把裱花袋递了过去：“好呀好呀！姐姐，我想给蛋糕上画个小兔子，可是我挤不好。”
池挽祎接过裱花袋，指尖轻轻转动，白色的奶油顺着裱花嘴流出来，先是圆圆的脑袋，再是长长的耳朵，最后是短短的尾巴。她画得很认真，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小萌凑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嘴里不停发出“哇”的惊叹声：“姐姐好厉害！比妈妈画得还好看！”
池皖清靠在柜台边，看着窗边的两个小姑娘，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她拿起手机，给另一个人发了条消息：“今天店里来了个小姑娘，叫池挽祎，名字和我很像，小萌很喜欢她。”
没过多久，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跳着“萌婧欣”三个字。池皖清接起电话，声音放得更柔：“喂，婧欣？”
“在哪呢？”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刚跑完步的喘息，却依旧清亮，“刚结束训练，正往回走，要不要给你带点你爱吃的草莓？”
“不用啦，店里还有呢。”池皖清看了眼窗边，“你回来的时候慢点开，外面雨还下着，路滑。对了，小萌今天有人陪了，你不用急着回来。”
“哦？谁呀？”萌婧欣的声音里带着点好奇。
“一个叫池挽祎的小姑娘，高中生，长得很文静，小萌正缠着她教画画呢。”池皖清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等你回来就能见到了，小丫头可喜欢她了。”
挂了电话，池皖清抬头，就看到池挽祎正拿着素描本，给小萌画着什么。小萌凑在旁边，小脑袋挨着池挽祎的胳膊，看得津津有味。阳光刚好透过窗户，洒在她们身上，给两人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光，画面暖得像幅油画。
池挽祎画的是小萌，画里的小女孩抱着块大大的蛋糕，嘴角沾着奶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头顶的小辫子翘得高高的，像两只快乐的小尾巴。小萌看着画，笑得合不拢嘴：“哇！这是我！姐姐画得真好！我要把它贴在我的房间里！”
“喜欢就好。”池挽祎把素描本递给小萌，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这是她第一次给别人画画，也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喜欢她的画。以前在学校，同学们都说她的画太幼稚，画的都是些小猫小狗、小蛋糕，不像别的美术生那样画石膏像、画风景。只有妈妈告诉她，画画最重要的是开心，喜欢画什么就画什么。
想到妈妈，池挽祎的心里有点酸。妈妈去年生病走了，爸爸在外地打工，很少回来。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每天放学回家，迎接她的只有空荡荡的房子和冷掉的饭菜。她之所以喜欢这家烘焙坊，不仅仅是因为这里的甜香，更是因为这里的暖光和笑声，像极了妈妈还在时，家里的样子。
“姐姐，你怎么了？”小萌察觉到池挽祎的情绪低落，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是不是不开心呀？吃块蛋糕就好啦，妈妈说，甜食能让人变开心。”
说着，小萌拿起一块刚做好的草莓蛋糕，递到池挽祎面前。蛋糕上放着一颗鲜红的草莓，奶油上撒着细细的糖霜，看起来就很好吃。池挽祎接过蛋糕，咬了一小口，草莓的酸甜混着奶油的香甜，在舌尖化开，暖得她心里的酸涩都淡了不少。
“好吃。”池挽祎轻声说，眼眶有点红。
“对吧！”小萌得意地扬起下巴，“妈妈做的蛋糕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婧欣妈妈也这么说！”
“婧欣妈妈？”池挽祎好奇地问。
“就是妈妈的老婆呀！”小萌说得理所当然，“婧欣妈妈是警察，超厉害的！她会抓坏人，还会陪我玩捉迷藏！不过她最近很忙，总是很晚才回来。”
池挽祎点了点头，心里对那个叫萌婧欣的女人充满了好奇。能和温柔的池皖清在一起，还能让小萌这么崇拜，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吧。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起来，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池挽祎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色短外套的女人走了进来。女人很高，身材挺拔，短发利落地贴在耳后，眉眼锐利，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有点严肃。但她的手里，却提着一个大大的草莓篮，篮子里的草莓鲜红饱满，一看就很新鲜。
“婧欣妈妈！”小萌看到女人，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扑了过去。
萌婧欣弯腰，稳稳地接住小萌，脸上的严肃瞬间消失，眼底染上了温柔的笑意，声音也放软了不少：“慢点跑，小心摔着。”
她抱着小萌，走到柜台前，把草莓篮递给池皖清，然后才注意到窗边的池挽祎。目光落在池挽祎身上时，萌婧欣的眼神里带着点审视，但更多的是好奇：“这位是？”
“她叫池挽祎，是来躲雨的。”池皖清接过草莓篮，笑着介绍，“小萌正缠着她教画画呢，你看，小萌刚才还说，挽祎的名字和我很像，是缘分呢。”
萌婧欣看向池挽祎，点了点头，语气算不上热情，但也不算冷淡：“你好，我是萌婧欣。”
“你、你好，我是池挽祎。”池挽祎有点紧张，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素描本。眼前的萌婧欣和池皖清完全不同，池皖清像温水，萌婧欣像烈酒，虽然看起来严肃，但抱着小萌时，眼底的温柔却藏不住。
“婧欣妈妈，你看！这是挽祎姐姐给我画的画！”小萌从萌婧欣怀里跳下来，拿着素描本跑过去，献宝似的递到萌婧欣面前。
萌婧欣接过素描本，低头看着画里的小萌，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画得很好，很像我们家小萌。”她抬头看向池挽祎，眼神里多了点认可，“你很有天赋。”
被夸奖的池挽祎脸有点红，小声说了句“谢谢”。
池皖清把草莓洗干净，装在盘子里端过来，放在桌子上：“挽祎，尝尝草莓，婧欣特意买的，很甜。”
池挽祎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小口，果然很甜，汁水充足，带着淡淡的果香。她偷偷看了眼萌婧欣，发现对方正坐在小萌旁边，耐心地听小萌讲着刚才和她一起做蛋糕的事情，偶尔还会点头回应，眼神温柔得不像个警察。
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斑。池挽祎看了眼窗外，收拾好素描本，站起身：“阿姨，萌婧欣阿姨，小萌，雨停了，我该走了。”
“这么快就走呀？”小萌有点舍不得，拉着池挽祎的衣角，“姐姐，你明天还来吗？我还想让你教我画画。”
池挽祎的心里有点犹豫。她很喜欢这里，喜欢温柔的池皖清，喜欢可爱的小萌，甚至有点喜欢看起来严肃却很温柔的萌婧欣。可是，她怕自己会打扰到她们，也怕自己会忍不住依赖这份温暖。
池皖清看出了她的犹豫，笑着说：“没关系，你要是有空，随时可以来。店里随时有热牛奶和刚烤好的点心，小萌也很希望你能来陪她玩。”
萌婧欣也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我们家小萌很少有这么喜欢的朋友，你要是不介意，常来看看她也好。”
看着母女三人期待的眼神，池挽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融融的。她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些：“好，我明天放学过来。”
“耶！太好了！”小萌欢呼起来，抱着池挽祎的胳膊晃了晃，“那我们说好了，明天你一定要来呀！我给你留最好吃的蛋挞！”
池挽祎笑了，点了点头：“好，我一定来。”
她背着帆布包，走出烘焙坊，回头看了一眼。暖黄色的灯光下，池皖清正低头给小萌擦嘴角的奶油，萌婧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块曲奇，正往小萌嘴里送，小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画面温馨得像一首诗，刻在了池挽祎的心里。
她走在雨后的青石板路上，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帆布包里还留着热牛奶的温度，口袋里装着小萌偷偷塞给她的两块曲奇。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曲奇，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起来。
原来，下雨天也可以这么温暖。原来，她也可以拥有这样的朋友，这样的“家人”。
第二天放学，池挽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背着帆布包，走向了老巷口的“萌家烘焙坊”。还没走到门口，就看到小萌穿着鹅黄色的围裙，站在门口张望，看到她，立刻挥着小手跑了过来：“挽祎姐姐！你来啦！”
池挽祎笑着点头，跟着小萌走进烘焙坊。暖黄色的灯光依旧，甜香依旧，池皖清正站在柜台后，看到她，笑着挥了挥手：“挽祎来啦，快坐，刚烤好的蛋挞，给你留了最好的。”
萌婧欣今天没上班，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池挽祎，点了点头，把旁边的椅子拉开：“坐这里吧，光线好，方便你教小萌画画。”
池挽祎坐下来，小萌立刻把素描本和彩笔递到她面前：“姐姐，今天我们画什么呀？我想画妈妈和婧欣妈妈，还有姐姐，我们四个人一起！”
池皖清端着蛋挞走过来，放在桌子上：“好呀，那我们就一起画，画一幅全家福。”
萌婧欣放下文件，拿起一支彩笔，难得地配合：“我也来试试。”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四个人身上，小萌趴在桌子上，认真地画着圆圈；池皖清握着小萌的手，教她画圆圆的脑袋；萌婧欣拿着彩笔，笨拙地画着小小的兔子；池挽祎则坐在旁边，画着四个人手牵手的样子，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容。
暖黄色的灯光，甜甜的奶香，还有身边人的笑声，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池挽祎的心里。她低头看着画纸上的四个人，突然觉得，也许从这个下雨天开始，她的生活，会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她知道，在这里，有等着她的热牛奶，有刚烤好的点心，有可爱的小萌，有温柔的池皖清，还有看起来严肃却很温柔的萌婧欣。这里，就像她的另一个家，一个充满了甜香和温暖的家。
而她和小萌，和池皖清，和萌婧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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