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余安,余生平安。“爸爸,他不是不爱你,只是他不懂怎么爱你。”余念安抱着江余安说。小小的江余安不懂妈妈说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妈妈的话就是对的。就在这时,江余安的外婆打来了电话:“念安,不是妈说你,江时的这个工作实在是...你也二十七了,安安今年才四岁啊!”余念安没有说话,但站在旁边的江时开了口:“妈,您就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念安和安安的。”
十三岁的江余安,第一次有了说不出口的小秘密。他会刻意放慢脚步,只为和某个身影同走一段路;会在作业本发下来时,悄悄留意对方的字迹;会在课堂上,不经意间望向同一个方向。他依旧是那个安静内敛的少年,会解出最难的数学题,会写出工整的钢笔字,却会在遇见那束目光时,心跳乱了节拍。十三岁的心事,像藏在云朵后的星星,微弱却明亮,江余安把它妥帖收好,藏在少年的心底,成为青春里,第一份温柔的懵懂。
那份温柔的懵懂,是来自一个少年。在沈榆眠的身上他见到了属于那个年纪的自由、鲜活和快乐。
可是时间总是如此之快。两年后,沈榆眠离开了A市,江余安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两年后,沈榆眠才再次踏上A市。但是,沈榆眠好像不记得江余安了。不记得也对,他根本就没有见过几次。
二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卷着香樟细碎的叶子,拍在三中教学楼的玻璃窗上。
高二(一)班的后门被推开时,江余安正转着笔,漫不经心地听班主任念转学生的名字,下一秒,那三个字撞进耳朵里,他指尖一松,黑色水笔“嗒”地落在桌角。
沈榆眠。
整个教室的喧闹仿佛被按下静音键,江余安抬眼,目光直直锁在门口那个身形清瘦的少年身上。
白校服,黑长裤,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一点眉骨,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绷得浅淡,是褪去了孩童软糯、长开了的模样,却又和记忆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连跑带跳喊他“余安”的小崽子,分毫不差地重叠。
是他。
找了两年,念了两年,藏了两年的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站在了他眼前。
江余安的喉结滚了滚,掌心瞬间沁出薄汗,连呼吸都放轻,怕惊扰了这场失而复得的梦。
班主任指了指他旁边的空位:“沈榆眠,坐那里吧。”
少年应声走来,帆布鞋踩过地板,发出轻浅的声响,一步步走近,江余安能看清他眼尾那颗极淡的小痣,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直到沈榆眠拉开椅子,在他身边坐下,侧过头,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未被搅乱的泉水,礼貌又疏离,轻声开口:“同学,麻烦让一下,我放个书包。”
那声音清润,是少年变声后独有的低沉,可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熟悉,没有半分讶异,更没有半分跨越岁月的重逢暖意。
只有全然的、陌生的客气。
江余安僵在原地,缓缓挪开腿,喉咙发紧,哑着声报出自己的名字:“江余安。”
他刻意咬重了字音,盯着沈榆眠的眼睛,等着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恍然、错愕、惊喜,或是一点点眼熟的迟疑。
可没有。
沈榆眠只是弯了下唇,露出一个浅淡又礼貌的笑,指尖扣着书包带,语气平淡得像在对任何一个新同桌打招呼:“沈榆眠,以后请多指教。”
多指教。
四个字,轻得像风,却狠狠砸在江余安心口,砸得他五脏六腑都发闷。
忘了。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把他忘了。
忘了老巷深处一起爬过的围墙,忘了盛夏偷摘的葡萄,忘了雨夜共撑的一把破伞,忘了分别前他攥着沈榆眠的手腕,说“等我回来,带你去看江滩的烟花”,忘了“江余安”这三个字,曾是他童年里最依赖的称谓。
时光把他们分开,再把他们拉回彼此身边,却轻轻擦去了沈榆眠关于他的所有记忆。
十七岁的重逢,不是久别相拥,不是热泪盈眶,是我认得你眼底的每一寸星光,你却把我当作初见的路人。
江余安扯了扯嘴角,笑意浸着说不出的涩,低声应道:“嗯,多指教。”
课桌上的书本摊开,阳光从窗缝溜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缝隙里,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了一整个无法跨越的过去。
沈榆眠很快拿出课本,低头认真翻看,侧脸安静专注,睫毛投下浅影,全然没察觉身边少年一直落在他身上的、复杂又滚烫的目光。
江余安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笔尖划过纸张的痕迹,看着他偶尔蹙起的眉,看着他不经意咬下唇的小动作——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半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一半是被彻底遗忘的酸涩,两种情绪绞在一起,勒得他喘不过气。
下课铃响的瞬间,沈榆眠收拾好笔袋,起身对他点头示意:“我去接水,先走了。”
语气自然,动作利落,没有停留,没有回望,像对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班同学,转身便汇入走廊的人流里,清瘦的背影很快被人群淹没。
江余安没有动,依旧坐在原位,手缓缓伸进校服口袋,指尖触到一枚磨得光滑的旧弹珠——琉璃色,是当年沈榆眠最宝贝的东西,分别时落在巷口,他捡起来,带了五年。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书页,也掀动少年眼底藏不住的湿意。
他低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哽咽,也带着不肯放弃的执拗。
“沈榆眠,我是江余安。”
“小时候,跟你一起闯遍整条老巷的,江余安。”
“你怎么,就不记得了呢。”
走廊尽头的晚风卷过香樟叶,沙沙作响,像在回应一场无人知晓的、单向的旧梦。
十七岁的他们,并肩坐在同一间教室,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却隔着一整个被时光抹去的从前。
江余安握紧掌心的弹珠,琉璃色的光映在眼底,他看着沈榆眠从饮水机旁走回来,眉眼依旧,笑意浅淡,对他再次点头问好。
这一次,江余安慢慢抬起眼,回了一个极轻的笑。
没关系。
你不记得,那我就重新让你认识。
从十七岁的春天,从这间洒满阳光的教室,从“你好,江余安”开始,再走一遍,我们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