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日子被拉得像黏稠的糖丝，缓慢，甜腻，却总带着一丝扯不断的、牵肠挂肚的黏连。林小小数着日历上的格子，把江灼说好要来的那天，用红色的荧光笔重重圈了出来。
视频通话成了每晚的固定仪式。有时只是开着，各做各的事，他对着电脑敲代码，她靠在床头看书，偶尔抬眼看看屏幕里对方专注的侧脸，仿佛彼此就在身边，呼吸可闻。有时会多说些话，琐碎的，无意义的，听着对方的声音，填补着分离带来的空洞。
林小小发现，隔着屏幕，江灼似乎比平时更容易流露出一些细微的情绪。比如，当她絮絮叨叨说起今天帮妈妈包饺子，结果包成了面片汤时，她清晰地看到屏幕那头的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直，但那瞬间的笑意，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再比如，当她抱怨小城冬天阴雨连绵，见不到太阳，整个人都快要发霉时，他会沉默地听着，然后第二天视频时，背景会换成他房间那个洒满阳光的飘窗。他什么也不说，只是让她看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耀眼的、湛蓝的天空。
他总是用这种沉默又笨拙的方式，回应着她所有的碎碎念和小心情。
年关将近，家里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大扫除，置办年货，贴春联……林小小被妈妈拉着忙前忙后，充实又热闹，只是心里那个红色的圈圈，依旧是最显眼的坐标。
腊月二十八的晚上，视频接通时，林小小正趴在床上，晃着脚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江灼说着今天去超市抢年货的“盛况”。
“……那个人多的呀，我跟妈妈差点被挤散！不过我们买到了最后一条大鲈鱼！妈妈说明天蒸给你……”她说到一半，猛地顿住，脸颊“唰”地红了，慌乱地改口，“……不是，是蒸了吃！”
屏幕那头的江灼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闻言抬起头，黑眸看向她，里面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笑意。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却让林小小的脸颊更烫了。
她羞恼地瞪了他一眼，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上：“你在看什么？”
江灼把手里拿着的东西举到镜头前。
是一张动车票。
终点站，清晰地印着她所在的这座小城的名字。
日期，正是她日历上那个被红圈标记的日子——大年初七。
林小小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高高抛起。她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小小的车票，仿佛能透过屏幕，感受到纸张的纹理和他指尖的温度。
他……他真的买好票了。
不是随口一说，不是安抚她的空头支票。
他真的，要来了。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期待和难以置信的暖流，汹涌地冲垮了她的心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视线变得模糊。
“江灼……”她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只会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江灼看着她瞬间红透的眼眶和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
他把车票收回，凑近屏幕，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初七，下午三点十七分到。”
他报出准确的时间，像是在下达一个不容更改的指令，又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
林小小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她一边哭，一边又忍不住笑，表情狼狈又傻气。
“我……我去接你！”她带着哭腔，声音却异常响亮和坚定。
“嗯。”江灼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眼底最后那点冰雪也彻底消融。他抬起手，指尖隔着冰凉的屏幕，轻轻碰了碰她湿漉漉的脸颊位置，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别哭。”他低声说，声音沙哑，“等我。”
“好……”林小小用力抹着眼泪，抽抽噎噎地应着，“我等你……我一定去接你……”
视频挂断后，林小小还保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坐在床上，又哭又笑了好一会儿。心里像是炸开了一朵巨大的、五彩斑斓的烟花，所有的忐忑、思念和空落，都在这一刻，被那趟下午三点十七分抵达的动车，填得满满当当，严丝合缝。
她跳下床，冲到书桌前，翻开日历，看着那个红圈，忍不住伸出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
还有九天。
不，准确地说，是八天零十九个小时四十三分钟！
她忽然觉得，这剩下的几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小小感觉自己像是上了发条。她拉着妈妈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连窗户缝隙都没放过；她跟着爸爸去花市，精心挑选了几盆开得正盛的蝴蝶兰和水仙，摆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她甚至偷偷跑去商场，用自己攒的零花钱，买了一条新的、带着精致蕾丝花边的连衣裙——是温柔的杏色，她记得江灼好像说过，这个颜色衬她。
每一天，她都会无数次地点开手机里的天气APP，关注着初七那天的天气预报。当看到预报显示是“晴，气温5-15℃”时，她会偷偷松一口气，然后开始纠结那天是穿裙子好看，还是穿那件他夸过的白色羽绒服更保暖。
思念并没有因为重逢在即而减少，反而发酵成了一种更加具体、更加滚烫的期待。每一个梦里，都是车站熙攘的人潮，和那个穿着黑色大衣、挺拔如松的身影，穿越人群，向她走来的画面。
年三十，阖家团圆，鞭炮声声。林小小吃着年夜饭，看着电视里热闹的春晚，心里却飞到了几天后的那个下午。妈妈笑着打趣她：“小小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想着某个人要来了？”
林小小脸颊绯红，埋头扒饭，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
是啊。
她在想他。
很想，很想。
时间终于在焦灼又甜蜜的期盼中，爬到了大年初七。
这天，林小小醒得格外早。天空果然如预报所说，碧蓝如洗，阳光灿烂。她换上那件杏色的连衣裙，外面罩上白色的羽绒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才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动车站依旧人流如织。林小小站在出站口，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手心因为紧张而沁出细密的汗。她踮着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子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列车信息。
当看到江灼那趟车次后面出现“正点到达”的字样时，她的呼吸几乎要停止了。
广播响起，列车到站。
人群开始从闸口涌出。
林小小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飞快地扫过每一个出来的旅客。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没有，没有他……
就在她心跳快得要失衡，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车次时，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如同破开迷雾的礁石，清晰地出现在了闸口另一端。
江灼。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呢子大衣，衬得肩宽腿长，身姿挺拔。脖子上随意搭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单手拉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他似乎也在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穿过稀疏下来的人流，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他的目光穿越短短的距离，牢牢地锁在她脸上，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压抑了一整个寒假的、深沉而灼热的情感。
林小小站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只能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看着他身上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雪松气息，随着他的靠近，如同无形的网，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
他停在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
周围喧嚣的人声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彼此眼中清晰映出的、小小的对方。
他抬起手，没有立刻抱她，而是用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珍重。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林小小仰着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深沉思念，鼻子一酸，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决堤。
“江灼……”她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巨大的欢喜，扑进了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江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用力地按进自己怀中。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熟悉的甜奶香气，一直紧绷的身躯，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抱得很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弥补这漫长一个月分离带来的所有空缺。
“嗯。”他在她发顶，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种如释重负的叹息，“我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最郑重的承诺，瞬间抚平了林小小心里所有的不安和思念。
她在她怀里用力点头，眼泪蹭在他质感良好的大衣上，留下深色的湿痕。
阳光暖暖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雪松与奶糖的气息在空气中紧密交织，缠绵缱绻，诉说着离别后的心酸，和重逢时刻，无需言语的巨大喜悦。
他来了。
她的冰山，跨越山海，为她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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