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方十四郎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下意识地摸向枕边,空的,只有冰凉的刀鞘放在一旁。
又是那个梦。
武州的夏天,近藤家道场后院,那棵老槐树浓得化不开的绿荫。
梦里,阳光毒辣,蝉鸣聒噪。
他刚结束一轮训练,汗水浸湿了额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靠着廊柱坐下,他贪婪地享受片刻阴凉。
然后,土方就看见了云无心。
她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依旧是那身月白浅青的常服,与武州粗犷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正低头看着什么,嘴角噙着抹近乎透明的笑意。
冲田三叶坐在她旁边,挨得很近,正将一碟红得诱人的野莓递到她面前。
“云老师,尝尝这个,很甜的。”
三叶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眼神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
云无心拈起一颗,细细品尝,然后对三叶点了点头:“嗯,不错。”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三叶的脸上立刻绽开明媚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还状似无意地瞥了土方一眼。
那眼神,土方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里面藏着点他当时看不懂,现在想来却莫名碍眼的东西。
梦里,年轻的土方皱紧了眉。
他不喜欢三叶那种眼神,也不喜欢她总是找各种借口凑在云老师身边。
采野果,送清泉,请教一些在他看来根本没必要的问题……
碍事。
很碍事。
但他又说不出具体哪里碍事,只是本能地觉得,三叶的存在,分走了云老师本就不算多的注意力。
“土方。”
梦里,云无心的声音将他从烦躁的思绪中拉回,她不知何时已经看了过来,眼眸平静。
“你的刀,握得太紧了。”
土方一愣,低头看向自己因为下意识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
“心神不宁,气息则乱。”
她淡淡道:“去冲个凉水,会好一些。”
然后画面陡然一转,是那个雾气未散的清晨。
他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道场,却发现云无心迟迟没有出现。
莫名的焦躁驱使他走向她暂住的小屋。
门虚掩着,里面空荡荡的,收拾得异常整洁,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只有矮桌上,放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他手指有些发颤地拿起那张薄薄的纸笺。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墨迹早已干透。
「走了,勿念。」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解释,没有归期。
就这么……走了。
梦里,被抛弃的愤怒和巨大的失落再次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攥紧了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混蛋……”
睡梦中的土方无意识地低咒出声,猛地惊醒。
他坐在床上,喘着气,情绪依旧残留在胸腔里,闷得发慌。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他彻底没了睡意。
烦躁地掀开薄被,土方起身,推开拉门,走到廊下。
夜风有些凉。
他习惯性地去摸烟,却发现烟盒空了。
“啧。”
土方更加烦躁,正准备回屋,余光却瞥见院子里的阴影处站着一个人。
月光勾勒出那人挺拔的轮廓,浅栗色的短发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柔软。
是总悟。
他也没睡。
土方脚步顿住,没有出声。
总悟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面朝着屯所大门的方向,一动不动,像是融入了夜色的一尊雕塑。
土方看不到他的表情。
过了许久,久到土方以为他会一直那样站到天亮,总悟才缓慢地转过身。
月光划过他半边脸颊,那双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两人的目光在清冷的月光下短暂交汇。
土方看见总悟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却决绝的冰冷,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这次……”
总悟的视线越过土方,再次投向屯所大门外那无边无际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锁定某个特定的身影。
“绝对不会再让她走了。”
土方沉默着,没有回应。
但他按在冰冷栏杆上的手,指节泛白。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眼眸深处翻涌着与总悟如出一辙的暗流。
月光静静地洒满庭院,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张无声的网。
云无心。
你永远,都别想再逃出我们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