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音宗,云雾缭绕的仙山之巅,一缕清冽的笛音如寒泉破冰,穿透层层晨霭。音律本是宁神之曲,此刻却带着浸入骨髓的凛冽寒意,笛声过处,空中水汽凝结成细碎冰晶,簌簌落下,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烁,恍若冰尘。
沈清鸢静立于宗主殿外的白玉栏前,一袭白衣几乎与云雾同色。他身姿挺拔,指节分明的手握着一支古朴玉笛,薄唇轻抵,吹奏着最基础的曲调。曲谱无误,甚至堪称完美,但那音律中弥漫的冰冷,却让远处侍立的弟子们心生寒意,不敢靠近。
他入主天音宗不过十载。对拥有八百四十六载寿元的化神后期修士而言,十年短暂。但对沈清鸢,这十年步步皆在刀锋。昔日碧海王子,因鲛人血可活死骨肉的传闻,招致族群覆灭。他侥幸逃生,得逆天机缘,褪鲛身,化人形,更融合来古川水灵,令体内寒古鲛人血脉彻底进化,一身水系法力尽数化为森然彻骨的上古寒冰之力。他隐姓埋名,潜入此宗,凭借天赋与隐忍登上宗主之位,非为权柄,只为织就复仇之网,寻得当年仇敌,血债血偿。
笛声骤歇,余韵却似冰棱悬空。
沈清鸢微微侧首,清冷目光投向山门。他感知到一股温和却深不可测的气息正悄然临近。那气息如不见底的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蕴藏着磅礴之力,隐隐夹杂药草清苦与一丝属于黑暗与雷霆的凛冽。
“宗主,”执事弟子恭敬禀报,“药王谷太上长老,青崖星君到访,言及参与本次清谈会,并欲商谈一批‘冰心镇魂丹’的供给。”
药王谷,青崖星君林瑾。那个自称活了八百万年,修为已达练虚中期的存在,丹道巨擘,亦是身份成谜、令人忌惮的人物。天音宗与药王谷素有往来,但太上长老亲至,只为一种丹药?
“请至清音殿。”他声音淡漠,如山巅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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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音殿内,檀香袅袅,稍驱山间寒意。
沈清鸢步入时,那高大身影正背对着他,仰观殿壁上一幅《百鸟朝凤》古画。那人身量极高,墨色长袍难掩其渊渟岳峙之气。他闻声转身,露出一张慈眉善目的面庞,眼角带笑纹,宛如悲悯长者。然而,当那双半垂的眸子抬起,目光落在沈清鸢身上时,一种温和却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便无声笼罩,并非刻意,是漫长岁月与绝对实力带来的自然威仪。
“久闻沈宗主执掌天音,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风姿不凡。”林瑾开口,声音温润如玉。他执平辈礼,态度平和,无前辈倨傲。
“青崖星君过誉。”沈清鸢微微颔首,神情疏离如冰,“星君驾临,未曾远迎,望海涵。”
他示意林瑾上座,弟子奉上灵茶“雪顶含翠”。茶香清幽。沈清鸢敏锐注意到,林瑾目光在茶盏上停留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动,似有无奈。
“天音宗的雪顶含翠,名不虚传。”林瑾端起茶盏,指腹摩挲杯壁,却未饮用,引入正题,“我此番前来,一为参与贵宗清谈盛会,与诸位道友论道;二来,是想向贵宗求购一批‘冰心镇魂丹’。此丹能镇魂安神,调和极致寒意引动的心神波动,于我一位故人之后或有大用。所需药材,药王谷已备七成,剩余三成罕见辅料,需借贵宗宝库之力,报酬方面,必不让贵宗吃亏。”
沈清鸢心中疑窦稍生。冰心镇魂丹虽非寻常,但以药王谷之能,何须外求,甚至动用天音宗珍藏?且此丹主效,便是安抚因极寒功法或寒症导致的神魂不稳……他抬眸,对上林瑾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洞察的眼。
“星君所需,天音宗自当尽力。稍后便令丹堂长老与星君详谈。”沈清鸢语气平淡。
“有劳沈宗主。”林瑾微笑,目光不经意掠过沈清鸢周身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方才于殿外,闻得宗主笛音,清越悠扬,却隐含上古寒冰之威,想来宗主不仅修为精深,音律造诣更是超凡。只是……”他话语微顿,带恰到好处的关切,“这极致之寒,威力无匹,然过刚易折,长此以往,于经脉神魂亦是负担。若我所感不差,宗主体内……似有先天伴生的寒症?”
沈清鸢眸光一凝,周身寒气失控溢散,殿内温度骤降,地面瞬间覆上薄霜。“星君此言何意?”声音更冷数分,警惕骤升。他身负寒古鲛人血脉,寒症乃力量表征亦是秘密,竟被一眼看穿?
林瑾面对这足以冰封元神的寒意,却恍若未觉,脸上慈和笑容不变,只轻轻放下未沾唇的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巴掌大小的寒玉盒,推向沈清鸢。
“沈宗主不必多心。”林瑾语气从容,“我此生,唯好两事,一为炼丹解疾,二为探究血脉本源。见宗主寒症特异,血脉之力磅礴却稍显躁动,一时心喜,故而多言。此物乃‘朱雀暖玉’,内含一丝先天火灵精气,最为温和,并非克制,而是引导调和宗主体内过盛寒冰之力,使之运转更圆融,或可缓解寒症发作时的痛楚。算是我的一点见面礼。”
沈清鸢凝视那散发融融暖意的寒玉盒,未立刻去接。朱雀暖玉,传闻中与神兽朱雀相关的至宝,对镇压、调和寒症有奇效,价值连城。素昧平生,赠此重礼,目的何在?
“星君厚礼,清鸢受之有愧。”他沉声道。
林瑾似料到他的反应,笑容不减,语气带几分不容拒绝的淡然:“相逢即是有缘。我赠此物,只随本心,宗主不必有负担。况且,”他话锋一转,眼中掠过极淡调侃,“我药王谷的东西,虽偶尔……口味独特,但功效从不打折。总比某些小辈,一边贪嘴我做的茯苓糕,一边嫌弃里头的药材,最后不得不乖乖伸手挨上几针,要来得痛快。”
这略带戏谑的话语,像颗投入冰湖的石子,轻轻打破凝滞。
沈清鸢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指尖触到温润玉盒,一股暖流涌入,并非灼热,而是如春日阳光和煦,让他常年被寒意充斥的经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缓。
“……多谢星君。”他收下玉盒,语气仍冷,但周身寒意悄然收敛几分。
林瑾笑了笑,重新端起那杯已温凉的茶,这次,他象征性抿了一口,随即那慈和眉宇几不可察地轻蹙,便不动声色放下。
沈清鸢将这一切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迷雾更浓。这位看似温和的青崖星君,谜团重重。他的突然到访,精准点破寒症,慷慨赠玉,关于点心和扎针的调侃,以及对天音宗灵茶那难以掩饰的“挑剔”……
山雨欲来风满楼。沈清鸢隐隐觉得,林瑾的到来,绝不仅为冰心镇魂丹。而他蛰伏百年的复仇之路,或许将因这深不可测之人的出现,掀起意想不到的波澜。
殿外,云雾翻涌,清冷笛音未再响起。清音殿内,一者如万古寒冰,一者似幽深古潭,在这看似平和的初见之下,命运的丝线已悄然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