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轩的妹妹”。

这五个字，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标签，被沈清轩亲手烙在了沈清韵的明礼生活之上。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之前那些关于“远房亲戚”、“童养媳”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好奇、羡慕、甚至几分巴结的关注。课间，会有不熟悉的同学主动过来打招呼：“清韵，你哥哥好厉害啊！”；去食堂打饭，会有学姐笑着让她排到前面；甚至连一向严肃的孙老师，在点名让她回答问题时，语气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楚雯的态度发生了最戏剧性的转变。她不再明目张胆地冷嘲热讽，反而开始尝试接近沈清韵。她会拿着自己都觉得棘手的数学题，用一种近乎亲昵的语气问：“清韵，这道题我不太懂，你哥哥那么厉害，你肯定也不差，教教我嘛？” 仿佛之前所有的刁难都从未发生过。

这种因沈清轩而带来的“便利”和“善意”，像温吞的水，包裹着沈清韵，却让她感到一种比明刀明枪的敌对更深的窒息。她厌恶这种被定义的感觉，厌恶自己的一切努力和特质，在别人眼中都先入为主地冠上了“沈清轩妹妹”的前缀。

她依旧是那个骄傲的沈清韵，可这份骄傲，在别人看来，似乎也成了“果然是有其兄必有其妹”的佐证。

“我不需要靠他！”这是沈清韵唯一想咆哮出来的话，但她只能死死忍住。在公开场合，她必须维持着最起码的平静，不能失态，不能给任何人（尤其是沈清轩）看笑话的机会。

她对所有示好都报以冷淡的、疏离的回应。久而久之，一些人也觉得无趣，便不再刻意靠近。但“沈清轩妹妹”这个身份，已然成为她校园生活中一个无法剥离的背景音。

唯一对此似乎毫无反应的，是她的同桌韩述。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数学世界里，对周遭的八卦漠不关心。偶尔需要交流，也只是就题论题，简洁直接。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外界因素的相处模式，反而让沈清韵觉得轻松。

数学竞赛集训很快开始了。明礼学院对这次竞赛十分重视，特意抽调了李老师进行集中培训，沈清韵和韩述作为初中部的希望，自然是重点对象。培训内容强度很大，涉及大量高难度的思维训练和技巧突破。

在一次复杂的组合逻辑问题研讨中，李老师提出了一个非常规的解法，但推导过程有些繁琐。沈清韵听着，眉头微蹙，她直觉有更简洁的路径。

“老师，”韩述罕见地主动开口，声音平稳，“第三步的逆推假设，是否可以替换为对边界条件的极端化讨论？这样可以减少三个步骤。”

李老师眼睛一亮，仔细推演了一下，抚掌笑道：“妙！韩述，你这个思路非常清晰！这样一来，过程就简洁多了！”

沈清韵几乎在同一时间，也想到了类似的方法，只是被韩述抢先了一步。她抿了抿唇，没有作声。在这种纯粹智力的较量中，她不愿落于人后。

接下来的一道平面几何证明题，难度极高。李老师引导了半晌，韩述也陷入了沉思，一时没有头绪。沈清韵盯着复杂的图形，大脑飞速运转，各种几何定理和辅助线作法在她脑海中碰撞。突然，灵光一现！

她拿起笔，没有像韩述那样先进行严谨的逻辑推演，而是直接在图上了画了一条极其大胆的辅助线。这条线看似毫无道理，却瞬间将几个分散的条件连接了起来。

“这里，”沈清韵站起身，走到黑板前，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现奥秘的兴奋，语速略快，“连接这两个看似无关的点，然后利用弦切角定理和共圆性质，可以直接证明这两个三角形相似，后面就顺理成章了。”

她快速地讲解着，步骤依然带着她特有的跳跃性，但那种惊人的直觉和洞察力，让整个证明过程呈现出一种近乎艺术的美感。

李老师看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激赏：“天才的构想！沈清韵，你这是一种近乎‘破局’的思维！韩述的严谨和你的灵性，真是相得益彰！”

韩述抬起头，看着黑板上沈清韵画出的那条石破天惊的辅助线，以及由此展开的、简洁优美的证明过程，镜片后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很厉害。”

这是沈清韵第一次听到韩述如此直白的称赞，虽然只有简单的三个字。一股微小的、真实的成就感，悄然取代了因为身份曝光而积郁的烦闷。在这里，至少在这个小小的数学世界里，她是凭借“沈清韵”自己的能力被认可的。

培训结束，已是傍晚。沈清韵和韩述一前一后走出实验楼。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韩述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似乎有些犹豫地开口，“你哥哥他……”

沈清韵的心猛地一沉。连韩述也要开始关注这个话题了吗？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脸，准备迎接又一个关于沈清轩的询问。

“……他高中时的那篇关于数论在密码学中应用的论文，我看过。”韩述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内容却出乎沈清韵的意料，“很有启发性。”

沈清韵愣住了。她没想到韩述会提到这个。沈清轩那篇论文她当然知道，甚至当时还暗自不服气地研究过，试图找出漏洞。那是沈清轩众多光环中不算最耀眼，但足够体现他深度的一项成就。

“哦。”沈清韵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的思路，和他不一样。”韩述看着她，认真地说，“他的构建是系统性的，严谨，像建造一座大厦。你的……更像是在迷宫里直接找到那条被隐藏的捷径。”他顿了顿，补充道，“都很好。”

说完，他似乎完成了某种交流，便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沈清韵站在原地，看着韩述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心情复杂。韩述的话，没有任何客套或恭维，只是冷静的陈述。他看到了沈清轩的优秀，也看到了她的不同。这种客观的、剥离了血缘关系的评价，奇异地安抚了她焦躁的情绪。

也许，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沈清轩而忽视她沈清韵的存在。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沈清轩斜倚着树干，手里拿着两瓶酸奶，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了。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柔和的侧脸轮廓，看上去无害又体贴。

“集训结束了？累了吧？”他走上前，将一瓶酸奶自然地递过来，语气温和得像个体贴入微的哥哥，“喝点东西。”

沈清韵没有接。她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在夕阳下显得无比真诚的脸。她想起韩述的话，想起刚才在培训室里凭借自己能力获得的认可，又想起这一周来因他而承受的种种目光。

“沈清轩，”她的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你公开关系，真的是为了帮我挡掉那些无聊的流言吗？”

沈清轩递出酸奶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

沈清韵向前一步，逼近他，仰起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他所有的伪装：

“还是说，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提醒我，无论我走到哪里，取得什么样的成绩，永远都摆脱不了‘沈清轩妹妹’这个影子？”

“你想用这个身份，像一道枷锁，把我牢牢地拴在你的视线里，对吗？”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沈清轩看着眼前妹妹眼中毫不掩饰的愤怒和指控，久久没有说话。他握着酸奶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天际只剩下一抹残红。兄妹二人站在渐浓的暮色里，无声地对峙着，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一次，沈清韵没有再逃避。她要把话挑明，要把这场由他开始的戏码，引向她所设定的方向

标签与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