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往上走,手里的手电筒在阁楼积灰的椽子间扫过,光柱里扬起的尘埃像被惊扰的萤火虫。林晚星跟在后面,指尖攥着从苏念慈那里拿来的旧钥匙——方才老太太想起,阁楼角落的樟木箱旁,好像藏着个上了锁的铜盒子,是当年林老爷子回来时亲手放进去的。
“小心头顶。”顾言伸手挡在林晚星额前,避开一根垂下的蛛网。阁楼比想象中宽敞,堆着半旧的藤编筐、褪色的绸缎旗袍,还有几个贴满胶布的纸箱,空气里满是樟木和旧纸张混合的干燥气息。手电筒的光落在角落,果然看见一个深棕色的樟木箱,箱子旁立着个巴掌大的铜盒,盒身刻着缠枝莲纹样,锁孔已经生了锈。
林晚星蹲下身,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嗒”一声脆响,锁芯应声弹开。她掀开盒盖的瞬间,一片干枯的木棉花瓣从里面飘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花瓣已经泛成深褐色,却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像是被时光精心封存的信物。
“里面有东西。”顾言凑过来,借着光看清盒里的物件:一叠泛黄的信纸,一枚生了锈的黄铜哨子,还有一张塑封过的黑白照片。林晚星先拿起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林老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一片戈壁滩前,身后是正在建设的厂房。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念慈,今日见戈壁风起,竟想起广州的木棉,不知你窗下的花,开得好不好?”
她指尖抚过字迹,忽然注意到信纸的边缘都有整齐的折痕,显然是被反复展开又叠起。最上面的一封没有信封,信纸抬头写着“1962年秋”,字迹比牛皮本里的诗要潦草些,像是在匆忙中写就:“念慈,我已到西北三年,昨日收到家中信,知你嫁了良人,心中既安又愧。当年不敢告诉你,我因工伤断了右手两根手指,怕误了你一生……那盒你爱吃的杏仁酥,我放在洋楼门口,若你看见,便当我来过。”
“杏仁酥?”林晚星忽然想起苏念慈昨天说的话——当年她确实在洋楼门口捡到过一个油纸包,里面的杏仁酥已经潮了,她以为是邻居遗落的,便分给了巷口的孩子。原来那是爷爷跨越千里,带着愧疚送来的心意。
顾言拿起那枚黄铜哨子,放在掌心轻轻摩挲,哨身刻着个“林”字:“我外婆说过,当年她和你爷爷在巷口玩,你爷爷总用哨子喊她回家吃饭。后来你爷爷走了,这哨子就不见了,原来他一直带在身上。”
林晚星把信纸叠好放回铜盒,指尖不小心碰到盒底,竟摸到一个凸起的暗格。她小心地撬开暗格,里面藏着一张更小的照片——是苏念慈年轻时的样子,扎着麻花辫,手里举着一朵木棉花,笑眼弯弯。照片背面没有字,只有一个小小的“念”字,是用指甲刻上去的,痕迹已经有些模糊。
“原来他一直带着外婆的照片。”林晚星的声音有些发涩,转头看向顾言时,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窗外的季风不知何时大了些,吹得阁楼的气窗“哐当”作响,木棉花的香气顺着窗缝飘进来,落在铜盒里的旧物上,像是在为这段迟到了半个世纪的心事,轻轻唱着回响。
顾言忽然拿起那枚哨子,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下——哨声不响,却似有若无地勾连着过往的时光。他看着林晚星手里的照片,轻声说:“或许,我们该把这些东西,读给外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