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当时只道是寻常

倘若许家不曾没落，庆元九年的春天本该是这样过的。

许家小姐禾宜的及笄礼办得风光热闹。许家大宅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禾宜穿着新裁的锦缎襦裙，发间簪着母亲特意从京城宝华楼订制的珍珠步摇，在众人的祝福中完成了及笄之礼。

礼成后，她悄悄溜到后花园透气，却见假山后转出个熟悉的身影。

“瑾之哥哥？”她惊喜地唤道。

裴瑾之今日穿着月白长衫，比平日更多几分书卷气。他含笑递上一个锦盒：“及笄之喜。”

盒中是一支羊脂玉簪，雕成梅花形状，玉质温润，做工精致。

“真好看！”禾宜爱不释手，“比你上次送的那支木簪好看多了。”

裴瑾之轻笑：“那支木簪是我亲手雕的，虽粗糙，却也是心意。”

“我知道。”禾宜将玉簪小心收好，“两支我都好好收着呢。”

两人在花园里边走边聊。梨花正好，落英如雪。

“听说你前日又气走了西席先生？”裴瑾之忽然问。

禾宜吐了吐舌头：“谁让他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当场背了《黄帝内经》的《上古天真论》，问他可知女子如何养生。”

裴瑾之忍俊不禁：“然后呢？”

“然后他就拂袖而去了。”禾宜得意地扬起下巴，“爹说再给我找个开明的先生。”

“你呀...”裴瑾之摇头，眼中却满是欣赏。

这时，一个小厮匆匆跑来：“小姐，顾家少爷来了，在前厅等您呢。”

禾宜眼睛一亮：“青川哥来了？”

她提起裙摆就要跑，想起身边的裴瑾之，又停下脚步：“瑾之哥哥，一起去前厅吧？青川哥定是又猎到什么新奇玩意了。”

裴瑾之温和一笑：“你们玩吧，我再去给伯父伯母道个贺。”

前厅里，顾青川果然带着刚猎的野味等着。见禾宜来了，他眼睛一亮，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笼子：“看！活的白狐！给你做领子正好！”

那白狐通体雪白，眼神灵动，在笼中不安地走动。

禾宜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真漂亮。不过...还是放了吧。”

“放了？”青川一愣，“我追了三天才捉到的！”

“它该在山林里自由自在地活着。”禾宜打开笼门，白狐犹豫片刻，飞快地窜了出去，消失在花木深处。

青川挠挠头：“那你冬天戴什么？”

“戴去年你送的那条兔毛围脖就很好。”禾宜笑道，“对了，你来得正好，帮我个忙。”

她拉着青川往后院走：“我想在园子里辟块药圃，你帮我松松土。”

“又种草药？”青川假装叹气，“别人家小姐种花，你偏要种这些苦兮兮的草药。”

“草药能救人，花能吗？”禾宜理直气壮。

正在松土时，裴瑾之也来了。见两人忙得热火朝天，便也挽起袖子帮忙。

三个青梅竹马的少年人，在春光里种下一株株草药苗。禾宜负责分株，青川松土，瑾之浇水，配合默契。

“等这些草药长成了，我要开个药铺。”禾宜憧憬地说，“就开在街市最热闹的地方，免费给穷人看病。”

“我帮你采药！”青川立即接口，“深山老林里我都熟。”

裴瑾之微笑：“那我帮你整理医案，著书立说。”

禾宜看看左边英武的少年，又看看右边温润的少年，心里暖暖的。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及笄礼后，提亲的人几乎踏破许家门槛。禾宜一个都看不上，不是嫌对方胸无点墨，就是嫌其不解医理。

这日，她又拒了一门婚事，跑到裴府找裴瑾之下棋散心。

“这个张公子，连《伤寒论》都没读过，还说要与我吟诗作对。”禾宜落下一子，气鼓鼓地说。

裴瑾之执白子，沉吟片刻：“听闻这位张公子人品尚可。”

“光人品好有什么用？”禾宜撇嘴，“至少要像瑾之哥哥这样，我说什么都懂，还能与我论医理、谈诗书。”

裴瑾之执棋的手微微一顿，耳根泛红。

这时，裴夫人端着点心进来，见状笑道：“你们两个孩子，又在讨论医术了？要我说，禾宜这般才学，将来不知要找个什么样的郎君才配得上。”

禾宜正要答话，忽见管家匆匆来报：“夫人，许老爷派人来接小姐回去，说是顾少爷猎了头鹿，请小姐去吃鹿肉呢。”

“这个青川！”禾宜跳起来，“瑾之哥哥，一起去吧？”

裴瑾之笑着摇头：“我还有些书要读，你们去吧。”

望着禾宜欢快离去的背影，裴夫人轻叹：“多好的孩子，可惜...”

“可惜什么？”裴瑾之问。

“可惜你父亲已经与林家议亲了。”裴夫人低声道，“下月就要过定了。”

裴瑾之手中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那时的他们都还太年轻，以为青梅竹马的日子永远不会结束。以为春日永远漫长，梨花永远盛开，身边的人永远会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倘若许家不曾没落，这年秋天，禾宜本该在自家药圃里收获第一批草药；

倘若许家不曾没落，青川本该继续在山林间驰骋，做他最自由的猎户；

倘若许家不曾没落，裴瑾之或许能鼓起勇气，在某个梨花盛开的午后，说出深藏心底的话。

但命运从来不容假设。

及笄礼后的第三个月，许家突然败落。仿佛一夜之间，大厦倾颓。

很多年后，当禾宜在边关的寒夜里望着篝火发呆时，总会想起那个春天的午后。三个少年在梨花树下种植药草，阳光暖暖的，岁月长长的。

当时只道是寻常。

殊不知，那已是命运给予的，最温柔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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