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水塔

水塔的铁梯锈得厉害，陈灰往上爬时能听见细碎的锈屑簌簌落下。塔顶的风更大，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架好相机。透过长焦镜头，信贷公司二楼的窗帘缝隙里，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凌晨四点十七分，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公司后门。车上下来的人让陈灰屏住了呼吸——是陆振华本人。他很少亲自来这种地方。

陈灰轻轻按下快门。胶片相机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过片时微弱的机械声淹没在风里。

信贷公司的窗帘突然被拉严实了。陈灰收起相机，靠在冰凉的水塔壁上点了支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陆振华在下一盘大棋，而他们只是棋盘上试图反抗的棋子。但棋子也有棋子的走法。

天快亮时，陈灰才从水塔上下来。他的手脚都冻僵了，走起路来像个提线木偶。在巷口早餐摊买豆浆时，他听见两个工人在议论：

"新生制衣厂门口昨晚出事了。"

"听说林总的车胎被人扎了..."

陈灰的手一抖，滚烫的豆浆洒在手上。他顾不上疼，快步往废弃厂房走去。

厉今屿已经在等了。他看着陈灰冲洗出来的照片，眉头越皱越紧。

"陆振华亲自出面，说明这事不小。"他指着照片上另一个模糊的身影，"这是金链强的手下，专门负责处理'脏活'。"

"林晚晚那边..."陈灰欲言又止。

"我知道。"厉今屿收起照片，"但现在不能打草惊蛇。陆振华越是动用这些手段，说明他越着急。"

与此同时，林晚晚正在办公室里接待一位不速之客。军代表王主任一早就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林总，听说你们的生产遇到了困难？"

林晚晚心里一紧，面上却保持镇定："确实有些小问题，但都在解决中。"

王主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有人向部队反映，你们的生产资质有问题。"

文件是匿名举报信的复印件，措辞激烈，列举了新生制衣厂数条"罪状"，从生产安全到环保标准，面面俱到。

林晚晚的手在桌下悄悄握紧。她认得这种手法——先制造意外，再正式发难，这是陆振华惯用的套路。

"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她平静地说，"我们随时接受部队的检查。"

"检查组明天就到。"王主任起身，"林总，军品无小事，希望你们做好准备。"

送走王主任，林晚晚立即召集所有中层开会。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每个人都知道这次检查意味着什么。

"检查组要来是好事。"林晚晚环视众人，"正好让有些人看看，新生制衣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散会后，她把老赵单独留下："原料检测结果出来了吗？"

"刚出来，全部合格。"老赵递上报告，"比市面上的同类产品纯度还高。"

林晚晚长长舒了口气。这把从山坳里找来的"刀"，比她想象的还要锋利。

傍晚时分，她独自去了父亲生前常去的那家面馆。老板娘还认得她，特意给多加了勺肉酱。

"你爸爸以前也总这个点来。"老板娘擦着桌子，"说厂里忙完了，来吃碗面最舒服。"

面汤的热气熏得眼睛发酸。林晚晚低头吃着，忽然听见隔壁桌的客人正在议论信贷公司的事。

"...听说昨晚出了点事，警察都去了。"

"不是警察，是穿便衣的，看着来头不小..."

林晚晚放下筷子，悄悄打量那两个人。他们穿着普通的工装，但鞋底却干净得反常。

她不动声色地结账离开。走出面馆时，余光瞥见街角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和昨晚在厂区外见到的那辆很像。

夜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林晚晚走在人行道上，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她能感觉到，有双眼睛正在暗处注视着她。

但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