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玉王府的书房,成了天启城新的权力漩涡中心。烛火彻夜不熄,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药香以及一种冰冷紧绷的、属于野心与算计的味道。
萧若瑾如同不知疲倦的修罗,以自身为刃,精准地切割着朝堂之上的毒瘤。他不再满足于被动的防御和反击,而是转守为攻,步步紧逼。二皇子一党的势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不断有官员被查办、流放甚至问斩。隐宗更是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其经营多年的财路、人脉被严重阻碍,宗主本人虽未下狱,却已形同软禁,惶惶不可终日。
皇帝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看到了萧若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看到了他那份近乎冷酷的理智和对权力精准的掌控力。这与他记忆中那个平庸甚至有些懦弱的儿子截然不同,这种巨大的反差带来的震撼,逐渐被一种复杂的欣赏和忌惮所取代。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将一些更为棘手、关乎国本的政务交给萧若瑾处理,而萧若瑾总能给出最有效率、有时甚至堪称冷酷的解决方案。
朝中风向悄然转变。越来越多敏锐的官员开始向景玉王府靠拢,昔日门庭冷落的王府,如今车水马龙,拜帖堆积如山。萧若瑾来者不拒,却也泾渭分明,有用的,便许以利益,结成暂时的同盟;无用的,或是对手派来的探子,则毫不留情地清除。
萧若风看着兄长如此殚精竭虑、甚至不惜自损般地疯狂揽权,心中充满了担忧。他试图劝说兄长保重身体,却总被萧若瑾以“时机未到,不容懈怠”为由挡回。他只能更加努力地协助兄长,替他分担军务,稳定后方,同时更加警惕地守护在他身边,生怕二皇子狗急跳墙。
而在这片惊涛骇浪之中,关于叶鼎之的消息也不断传来。
那个身负“武神之体”和血海深仇的青年,在朝廷的通缉和追捕下,不仅没有销声匿迹,反而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他身边聚集起一批同样对北离朝廷不满的亡命之徒和江湖势力,其行踪越发诡秘,实力却在疯狂增长。边境已发生了数起小规模的冲突,叶鼎之所展现出的武力,堪称恐怖,已有“魔头”之称渐起。
萧若瑾收到这些密报时,只是冷冷地扫过,便置于一旁,继续处理眼前的政务。
“王兄,叶鼎之他……”萧若风忧心忡忡。
“跳梁小丑,秋后蚂蚱。”萧若瑾头也不抬,语气淡漠,“他越是疯狂,死得越快。不必在他身上浪费精力,稳固朝纲,清除内患,才是当务之急。”
他的话冷静得近乎残忍,仿佛那个未来可能挥师北上、血染天启的魔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麻烦。唯有熟悉他的洛轩,才能从他翻阅密报时那瞬间收紧的指节,看出他内心深处并非全然无动于衷。他只是将所有的担忧和压力,都化为了更强劲的、攫取权力的动力。
又一个深夜。
萧若瑾再次伏在案上昏睡过去,手边还摊开着关于边境军备的奏报。烛泪堆叠,如同凝固的血滴。
白色的身影如期而至。洛轩无声地叹息,熟练地吹熄蜡烛,小心翼翼地将那疲惫不堪的身躯抱起。
这一次,萧若瑾在梦中蹙眉挣扎得更厉害了些,含糊地呓语:“……月儿……别走……”
洛轩的手臂猛地一僵,心脏像是被冰锥刺中,尖锐地疼痛起来。他停下脚步,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缓缓将人抱紧,继续走向内室。
他将萧若瑾轻轻放在床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他就着朦胧的月光,凝视着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被痛苦和重负笼罩的容颜。指尖不受控制地抬起,想要抚平那紧蹙的眉头,却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骤然停下。
他想起萧若瑾白日里看他时那礼貌又疏离的眼神,那刻意保持的距离。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痛楚攫住了他。
他知道他在挣扎什么,知道他对亡妻的愧疚,知道他对这份不该产生的情感的恐惧和抗拒。
可他呢?他的情意,他的守护,又该置于何地?
难道就只能永远这样,像一个影子,在他需要时出现,在他清醒时退开,看着他为旧爱伤痛,为权力疯狂,甚至可能……为复仇而毁灭自己?
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混合着长久压抑的痛苦和一丝绝望的勇气,在他心中滋生。
他缓缓俯下身,极轻极轻地,如同羽毛拂过般,将自己的唇,印在了萧若瑾那因劳累而干涩的唇上。
这是一个偷来的、带着无尽苦涩和深情的吻。
就在双唇相接的瞬间——
萧若瑾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萧若瑾的眼中充满了震惊、茫然,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被侵犯的怒意。
洛轩也僵住了,他没想到萧若瑾会突然醒来。偷吻被撞破的尴尬、深藏情意暴露的慌乱,以及看到对方眼中怒意时的刺痛,让他瞬间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然而,萧若瑾却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力道大得惊人!
他的眼神变幻莫测,震惊过后,是剧烈的挣扎和混乱,那冰冷的伪装在深夜的疲惫和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面前,出现了裂痕。
“你……”萧若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究竟……想做什么?!”
洛轩看着他眼中的混乱和痛苦,心中那点慌乱忽然奇异地平复了下来。他不再后退,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深深望入萧若瑾的眼眸,声音低哑却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想做什么?”
“萧若瑾,你那么聪明,会看不懂吗?”
“我守在你这冰冷彻骨的王府,看你疯狂,看你痛苦,看你沉溺过去……我比谁都清楚你心里还装着谁,比谁都明白这不合时宜,不合礼法!”
“可我忍不住!”
“我看不得你不好,看不得你一个人硬撑!我甚至……甚至可耻地庆幸过你那次失忆!”
“我知道这对她不公,对你不敬!可我控制不了!”
“你若觉得恶心,觉得被冒犯,现在就可以杀了我。或者,给我一个答案,让我彻底死心,永远离开。”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坦诚和绝望的希冀,仿佛将所有的底牌都摊开,等待最后的审判。
萧若瑾抓着他衣襟的手剧烈地颤抖着,脸色苍白如纸。洛轩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敲碎他冰封的外壳,露出里面鲜血淋漓、混乱不堪的真实。
恶心吗?不。
冒犯吗?或许。
但他更害怕的,是那份自己无法否认的、因这个吻和这番告白而掀起的惊涛骇浪,是那份对洛轩的依赖和眷恋,正在疯狂地啃噬着他对月儿的愧疚和誓言。
他猛地推开洛轩,踉跄着下床,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却又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狼狈:
“出去。”
“……什么?”洛轩的心沉了下去。
“我让你出去!”萧若瑾猛地提高声音,却更像是虚张声势,“今晚的事,我就当从未发生。你我也……一如从前。”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艰难而空洞。
洛轩站在原地,看着他剧烈颤抖的背影,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一如从前……”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缓缓后退,“好……好一个一如从前。”
他不再多说,转身,决然地离开了房间,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冰冷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门轻轻合上。
萧若瑾猛地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他将脸深深埋入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他压抑的、近乎绝望的喘息声。
理智与情感,过去与现在,忠诚与背叛……种种矛盾撕扯着他,几乎要将他撕裂。
而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未知的前方,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