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王妃院落中的惊天冲突后，景玉王府的气氛降至冰点。
萧若瑾仿佛真的被那场算计和玷污彻底击垮了心智。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温和淡漠、将一切深埋的王爷，时常会陷入一种焦躁暴怒、难以自控的状态。他摔碎手边能碰到的一切器物，赤红着眼睛要冲去偏院杀了易文君那个罪魁祸首，口中反复嘶吼着“玷污”、“杀了你”等破碎的字眼。那是他重活一世以来，头一次彻底撕开所有伪装，露出底下被伤得血肉模糊、癫狂绝望的灵魂。
而洛轩的表现，则更为奇异。
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萧若瑾身边。不再是之前那种闲适的陪伴，而是一种近乎禁锢般的守护。
萧若瑾的饮食、用药、更衣、甚至洗漱……所有近身事宜，洛轩皆不容他人插手，亲力亲为。他动作依旧优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他会耐心地哄劝（有时甚至是强行按住）暴怒的萧若瑾吃药，会在他夜半惊梦魇时无声地坐在榻边，会用冰冷的湿巾为他擦拭额头的虚汗。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探究与落寞，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疼惜与……占有欲。当萧若风忧心忡忡前来探望时，往往会被洛轩不动声色地拦在门外，或用三言两语打发走，萧若风甚至很难与神志不清的兄长说上一句完整的话。
萧若风看着兄长这般模样，心如刀绞，对易文君和隐宗的厌恶也达到了顶点。然而，更让他心中泛起异样感觉的，是洛轩对兄长那种超乎寻常的、近乎偏执的守护。他这位清歌师兄，何时对一个人如此上心过？
就在这混乱之际，隐宗宗主竟拖着未愈的身体，再次入宫面圣。他呈上了一封“喜讯”，信誓旦旦声称其女易文君已怀有景玉王子嗣，并痛哭流涕地表示之前皆是女儿年轻不懂事，如今既已有了王爷骨肉，恳请陛下看在皇嗣份上，恢复其侧妃之位，以求给孩子一个名分。
皇帝近来对隐宗宗主“识时务”的表现颇为满意（尤其是他果断放弃女儿、向景玉王低头的举动），加之皇室子嗣确实重要，竟未深究那日王府闹剧的真相，大手一挥，便同意了！甚至为了显示恩宠，特意下旨，册封易文君为“宣侧妃”。
旨意传到景玉王府时，萧若瑾正被洛轩半强制地按着喝药。
听到内侍宣读完那荒谬的旨意，萧若瑾猛地僵住，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愤怒，而是因一种彻骨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他一把推开洛轩手中的药碗，瓷碗摔得粉碎，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他抬起头，脸色白得透明，嘴唇哆嗦着，看向那代表着他父皇意志的明黄圣旨，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
“好……好一个父皇……好一个皇嗣……”
他明明知道！明明知道自己有多爱月儿！明明知道那间院子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明明知道易文君是如何用最下作的手段玷污了这一切！
可他的父皇，为了所谓的平衡、所谓的子嗣、所谓的帝王心术，就可以如此轻易地、再次将他的尊严、他的感情、他最后一片净土，践踏在脚下！
多么可悲！多么可笑的父子之情！他重活一世，看清了所有，却依旧逃不过这冰冷的、令人作呕的摆布！
“王兄！”萧若风也在一旁，听到这旨意，又惊又怒，为兄长感到无比的委屈和不平。
萧若瑾猛地站起身，不顾虚软的身体和洛轩的阻拦，嘶声道：“备轿！入宫！”
他要去问个明白！他要去撕开这层虚伪的面皮！
御书房内，皇帝看着下面跪着的、形销骨立却眼神灼灼逼人的儿子，眉头紧锁。
“瑾儿，你身体未愈，不在府中静养，又来胡闹什么？”
“胡闹？”萧若瑾抬起头，眼底是一片猩红的血丝和破碎的冰凌，“父皇！您真的相信那孩子是儿臣的吗？您真的不知道易文君是如何用龌龊手段算计儿臣、玷污月儿院落的吗？！”
皇帝面色一沉：“放肆！隐宗宗主亲口证实，岂能有假？至于其他，妇人之事，何必斤斤计较？皇室子嗣为重！”
“斤斤计较？哈哈哈……”萧若瑾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父皇！那是月儿的院子！是儿臣唯一能念着想她的地方！被那样一个贱人用那种方式玷污！您让儿臣如何不计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控诉与绝望：“您明明知道儿臣的心！您明明知道儿臣有多痛！您为什么一次次都要这样对我？！就因为我无能？就因为我不得您喜欢？所以我的感受、我的意愿，就可以随意被牺牲、被践踏吗？！这就是您为人父之道吗？！”
“住口！”皇帝被他的话刺得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逆子！朕看你是真的疯了！来人！将景玉王带回府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望！”
侍卫上前，欲带走萧若瑾。
“父皇！”萧若风急忙跪下，“王兄他只是悲痛过度，口不择言，求父皇……”
“闭嘴！”皇帝正在盛怒之上，“你也想一同被禁足吗？！”
萧若风咬牙，不敢再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兄长被半强制地带走。
回到王府，萧若瑾彻底被软禁了起来。皇帝的命令无人敢违抗。
萧若风心急如焚，屡次求见皇帝，甚至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关系和人脉，苦苦哀求。最终，凭借着皇帝对他一贯的宠爱和信任，加之他保证会看好兄长、不再让其“胡言乱语”，皇帝终于松口，特许琅琊王萧若风可入府探望陪伴，但仍严禁他人出入。
同时，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萧若风也清晰地意识到了洛轩对自己兄长那种非同寻常的、超越友情的关注和守护。心中那份异样感越发强烈。
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
洛轩如同往常一样，无视皇帝禁令，凭借绝顶轻功，悄无声息地落在景玉王府的高墙之上，准备如常潜入陪伴。
然而，他脚步刚落定，便看到墙头阴影处，早已立着一人。
正是琅琊王萧若风。
四目相对，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萧若风看着眼前白衣胜雪、气质出尘的师兄，眼神复杂，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洛师兄，近日……辛苦你了。”
洛轩神色平静，月光洒在他俊美的侧脸上，看不出情绪：“分内之事。”
萧若风顿了顿，目光投向王府深处那盏孤灯的方向，语气带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王兄他……情绪依旧不稳。父皇的旨意，对他打击太大。”
洛轩淡淡道：“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萧若风忽然转回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洛轩，低声道：“师兄……你对王兄，似乎……格外不同。”
洛轩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反问道：“琅琊王殿下，如今是以什么身份来问这句话？”
是师弟？是臣子？还是……弟弟？
萧若风被问得一怔。
洛轩却已移开目光，望向那盏孤灯，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殿下只需知道，我所做一切，皆出于本心。无人可伤他，包括……他自己。”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如一片轻羽般悄无声息地落入王府庭院，向着那盏孤灯的方向而去。
萧若风独自站在墙头，望着洛轩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皇宫的方向，月光下，他俊朗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
有些东西，似乎在这一刻，心照不宣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