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偏院风波后，景玉王府似乎又恢复了往日那种被精心粉饰过的平静。易文君被隐宗高手“请”回后，便被看守得更加严密，如同一只被彻底折断羽翼的金丝雀。萧若瑾对此不闻不问，仿佛府中并无此人。

倒是洛轩，来得愈发勤勉，几乎成了王府的常客。他并非总是空手而来，有时带一坛窖藏的好酒，有时是几卷难得的孤本琴谱，有时甚至只是市井买来的新奇巧物。他不再局限于下棋品茶，而是将天启城中发生的大小事情，当做闲谈的故事，在推杯换盏间，说与萧若瑾听。谁家办了赏花宴闹了笑话，哪处又开了新酒楼菜色如何，朝堂上谁和谁又为了漕运之事争执不下，边关传来了哪些似真似假的消息……乃至，关于琅琊王萧若风的种种——他又办了哪些漂亮的差事，得了陛下怎样的嘉奖，在天启城年轻一代中声望如何水涨船高。洛轩的声音总是那般清越平和，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将那些或光鲜或琐碎的事情娓娓道来，如同在描绘一幅与己无关的浮世绘。萧若瑾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唇角会牵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也不知是在笑故事中的人，还是在笑听故事的自己。他很少插话，更从不评价，只是手中的酒杯，有时会空得快一些。有几日洛轩与他对弈至深夜，或是饮酒谈天忘了时辰，便自然而然地宿在了王府客院。王府下人们从一开始的惊诧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只当这位清歌公子与自家王爷果真成了莫逆之交。

这些风声，自然一丝不落地传到了萧若风耳中。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吃味。从前，能时常留在王兄府中、与王兄秉烛夜谈的，明明只有他。王兄的耐心与陪伴，也理应更多属于他这个弟弟。他试图拉近关系，比以往更频繁地前往景玉王府，带着寻来的珍贵药材、古籍字画，或是仅仅借口请教政务。然而，每一次，他都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软却坚韧的墙。萧若瑾依旧温和接待，礼仪周全，甚至会留他用膳。但每当他想更深一步，如同儿时那般撒娇耍赖，或是谈及更私密的话题时，萧若瑾总会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仿佛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琉璃。王府里多了一个常客洛轩，更是让萧若风觉得格格不入。往往他正与王兄说着话，洛轩便闲适地踱步而来，自然而然地加入，三言两语便能引走王兄大半的注意力。他们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让萧若风感到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恐慌。

这一日，萧若风处理完公务已是深夜，心中积郁难散，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景玉王府外。王府门房见是他，并未阻拦。他熟门熟路地走向主院，却见书房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对坐的人影，依稀能听到棋子落盘的轻响和极低的交谈声。是王兄和洛轩。萧若风脚步顿住，一股说不清的委屈和恼怒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换上轻松的笑容推门而入：“王兄，洛师兄，好雅兴，这么晚还在手谈？” 屋内两人同时抬头。洛轩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微微颔首示意。萧若瑾眼中则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疲惫。 “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萧若瑾放下棋子，语气温和如常。 “想着王兄或许还未歇息，便过来看看。”萧若风自顾自地在一旁坐下，看着棋盘，“这局看来甚是精妙，我可否观战？” “自是可行。”萧若瑾淡淡道。然而接下来的对弈，气氛却变得微妙而凝滞。萧若风的存在仿佛打破了某种平衡，他试图点评几句，却总不得要领，反而显得突兀。萧若瑾落子越来越快，似乎只想尽快结束这局棋。终局，萧若瑾以半子之差输给了洛轩。 “王爷承让。”洛轩轻笑。 “是洛轩兄棋高一着。”萧若瑾语气平淡，开始收拾棋子，这是送客的意思。萧若风却仿佛没看懂，犹豫了一下，带着一丝希冀开口道：“王兄，今日时辰已晚，宫门想必已下钥，我……可否如从前一般，在王府歇下？” 从前……多少次的留宿，兄弟二人抵足而眠，或畅谈至天明。萧若瑾收拾棋子的手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府中近日正在修缮客院，处处杂乱，恐怠慢了你。如今琅琊王风头正盛，夜宿宫外于礼不合，我已命人备好了车驾，还是回你的琅琊王府更为妥当。” 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无可指摘。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萧若风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看着垂眸敛目、专注收拾棋子的兄长，又看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仿佛置身事外的洛轩，一股巨大的落差感和委屈几乎要将他淹没。为什么洛轩可以，他却不行？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书房，背影带着几分狼狈的仓惶。萧若瑾始终没有抬头看他离开。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停下手中的动作，指尖捏着一枚白玉棋子，久久未动。洛轩看着他低垂的、看不出情绪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何必如此？” 萧若瑾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噼啪了一声，才极轻地回道： “既非同道，何必强留。” 声音轻得像叹息，消散在冰冷的夜气里，再无痕迹。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