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正式开始了。头几天,孟晚晚放任自己睡到日上三竿,看完了积攒的剧,翻了几本轻松的小说,试图用纯粹的“荒废”来冲淡期末失利的阴影。然而,闲下来的时间越多,思绪便越发不受控制。那张猩红的数学试卷,和邱屿朋友圈里那张耀眼的竞赛证书,总在她放松警惕时,一前一后地蹦出来,形成鲜明的、令人沮丧的对比。
她决定不再逃避。年初八那天,她给自己制定了一份详尽的寒假计划,精确到每小时。预习下学期的文科内容,背诵英语单词,每天定量完成数学练习题——哪怕做得磕磕绊绊,哪怕对着答案也似懂非懂。她像一头固执的小兽,试图用重复的啃咬,去攻克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数学壁垒。
书桌紧挨着窗户。冬日苍白的天光洒在摊开的习题册上,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楼下传来孩童嬉戏的喧闹,或是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更衬得房间里一片沉寂。这种时候,回忆便像潮水,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她记得很清楚,五年级那个春末,学校组织去莲花山游学。她因为晕车,一路上都蔫蔫的,到了山脚下,脸色还有些发白。分组活动时,邱屿那组就在她们组旁边。山路蜿蜒,大家边走边看,不知哪个男生起了头,吼了一句“黎明的那道光”,立刻有好几个男生加入,鬼哭狼嚎地唱起了《你的答案》。跑调跑到天边,却洋溢着肆无忌惮的活力。
邱屿也在其中,他嗓门不小,唱得却不算最难听,只是带着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跳跃的发梢和肩头投下晃动的光斑。王敏敏和几个女生走在他旁边,捂着嘴笑,目光却像黏在他身上。孟晚晚和几个女生落在后面一点,她听着那荒腔走板的歌声,看着前方那个挺拔雀跃的背影,晕车的不适似乎都减轻了些,心里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滋味。那时她想,他能一直这么开心就好了。
歌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几只飞鸟。忽然,走在前面的邱屿回过头,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往后扫了一眼,恰好掠过她的脸。他唱歌的嘴型没停,眼神却顿了顿,然后很快又转了回去,继续和旁边男生勾肩搭背地吼着“向着风,拥抱彩虹”。那一眼太快,快得像孟晚晚的错觉。可她的心跳,却在那瞬间漏了一拍,然后不受控制地加速。她慌忙低下头,假装对路边的野花产生了浓厚兴趣,脸颊微微发烫。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是偶然吗?还是……他也看到了脸色苍白的她?
她永远也不知道答案。就像不知道,毕业那天下午,空荡礼堂后台那阵哼唱,是不是也是同一首歌。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更多的画面便纷至沓来。
六年级运动会,她站在60米起跑线前,紧张得手心出汗。发令枪响前那几秒,世界安静得可怕,然后,他清朗又带着戏谑的加油声破空而来,瞬间击碎了她的紧张,也让她莫名生出一股“绝不能输”的劲儿。冲过终点后,他晃悠过来,嘴里说着奚落的话,手里却递过来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水是温的,大概被他握在手里有一会儿了。她接过来时,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很烫。她不知道是水的温度,还是他手指的温度,抑或是自己脸上烧起来的温度。
还有无数个午后的教室,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课桌上。她对着数学题愁眉苦脸,他会拖着椅子蹭过来,不由分说地抽走她的卷子,眉头微蹙:“这么简单都不会?”然后,在草稿纸上唰唰地写,笔迹潦草却有力,嘴里还时不时蹦出几句“笨死了”、“这都不会”。她气不过,抢回卷子:“要你管!”却又忍不住偷偷看他写下的步骤。有时他语文卷子发下来,阅读理解扣分惨重,她会板着脸,把自己的笔记推过去,用红笔在上面勾勾画画:“这里,原文明显说了……你的理解偏到太平洋去了!”他便会收起那副懒散样子,凑过来仔细看,温热的呼吸偶尔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少年干净的皂角气息,让她瞬间僵直,耳朵红透。
那些看似斗嘴、竞争、互相嫌弃的日常,此刻在回忆的滤镜下,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温暖的柔光。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点点滴滴,如今隔着近一年的时光回望,竟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令人心酸。她曾以为那样拌嘴吵闹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毕业的钟声猝然敲响。
毕业典礼那天上午,礼堂里回荡着《小美满》的歌声。音乐老师弹着钢琴,全年级一起合唱。她站在队伍里,跟着旋律轻轻唱,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湿润。当唱到“既然人生是,一场意外,何必纠结,最佳方案”时,她用尽勇气,飞快地回头,望向男生队伍里他的方向。他站得笔直,目视前方,侧脸在舞台侧光下显得清晰而安静,嘴唇轻轻嚅动,跟着唱。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东张西望,也没有和旁边的同学交头接耳。那一刻,他看起来有些不同,褪去了平日的张扬跳脱,显出一种她很少见的、近乎沉静的专注。那专注是为了这场告别吗?还是仅仅在认真唱歌?她不知道。歌声悠扬,阳光里尘埃飞舞,她的视线模糊了。
典礼结束后的下午,空荡的礼堂,后台隐约的哼唱……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混杂着栀子花的香气、夏天午后闷热的空气,以及离别前心口那种闷闷的、无处着力的疼痛。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习题册上的字迹在眼前模糊成一片。为什么要想这些?一切都过去了。他有了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新的、充满光明的道路,那里有数学竞赛的奖状,有她完全无法想象的理科世界。而她还困在过去的影子里,困在一道道解不开的数学题里,困在一场无人知晓、似乎也永无回响的独角戏里。
“嗡嗡——”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是林小鱼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孟晚晚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才按下接听。屏幕里立刻出现林小鱼元气满满的脸,背景是她堆满玩偶的卧室。
“晚晚!在干嘛?是不是又在跟数学题死磕?” 林小鱼一眼看穿她的状态。
“嗯。” 孟晚晚没有否认,把摄像头对着摊开的习题册晃了晃,“在啃骨头。”
“休息会儿嘛!我跟你说,我昨天逛街,看到一条裙子,超级适合你!发图给你看啊!” 林小鱼叽叽喳喳地分享着琐碎的快乐,试图驱散好友这边的低气压。
孟晚晚配合地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她羡慕小鱼的活泼和似乎永远用不完的精力。在小鱼面前,她可以短暂地放下那些沉重的心事,做一个普通的、为一条漂亮裙子心动的女孩。
聊了一会儿,林小鱼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哎,我前几天,从我表哥那儿听到一点邱屿他们学校的消息。”
孟晚晚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却尽量维持着平静:“什么消息?”
“听说他们学校管得超严,竞赛压力超大,每周都有测试,排名直接贴出来。不过资源也是真的好,各种实验室、名师……” 林小鱼顿了顿,观察着孟晚晚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我还听说……他们学校漂亮女生也不少,而且好多理科厉害的……”
后面的话,林小鱼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在那个邱屿如鱼得水的环境里,会有更多和他有共同语言、同样优秀的女生。
孟晚晚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划着习题册的边缘。“哦,是吗。”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晚晚,” 林小鱼的声音充满了担忧,“你……还没放下他吗?”
沉默了片刻,孟晚晚才轻轻开口,像在问小鱼,也像在问自己:“放下?怎么放呢?他就在那里,在我的记忆里,在我过去的每一天里。我没有特意去想,可那些事情,自己就会跑出来。” 就像此刻,窗外一阵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摇晃,都让她想起莲花山游学那天,穿过林间的风,和风里飘来的、跑调的歌声。
“可是他现在……” 林小鱼欲言又止。
“我知道。” 孟晚晚打断她,抬起眼,看着屏幕里好友担忧的脸,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我知道我们不一样了,隔得很远。我也没想怎么样。只是……有时候会想起来。没事的小鱼,别担心我。”
挂断视频,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孟晚晚推开习题册,走到窗边。天色向晚,暮色四合,远处楼房的窗户渐次亮起温暖的灯火。寒风穿过窗缝,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旧日的风,穿过漫长的时光,带来遥远的、模糊的回声。
那些回忆,清晰如昨,却已隔山海。它们是她心底最柔软的珍藏,也是时不时刺痛她的、拔不出的细刺。她不知道这场无声的暗恋会将她的青春带向何方,正如她不知道,那些在回忆里闪着光的瞬间,对另一个人而言,是否只是早已被遗忘的、无关紧要的寻常日子。
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冰凉。她关紧窗户,也将那些翻涌的、带着栀子花和夏日阳光气息的旧日风,关在了窗外。转过身,书桌上摊开的数学题,在台灯下静静等待着。现实冰冷而坚硬,而路,终究要一步一步,自己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