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日子像教室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终于在某个清晨，被凛冽的北风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沉默地划割着铅灰色的天空。初一的上半学期，就在这种似乎一成不变又悄无声息的流淌中，接近尾声。

期末考试的紧张气氛，比冬日寒流更浓重地笼罩着校园。孟晚晚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题海里，尤其是数学。她买了一本又一本习题集，熬夜演算，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像是要用这种机械的重复，填满所有可能会胡思乱想的空隙。成绩在缓慢地爬升，从惨不忍睹到勉强能看，但距离“好”依然遥远。数学老师找她谈过话，语气是惯常的、对“偏科优等生”的惋惜与鼓励：“孟晚晚啊，你这文科是顶尖的，要是数学能提上来，总分能冲进年级前列啊，加把劲！”

她只能点头，心里那点微弱的、不服输的劲头，被现实一次次磨损。有时候，她会想起小学时，邱屿把解题步骤拍在她桌上时，那副“这么简单都不会”的嫌弃表情。那时觉得恼火，现在回想，竟成了一种带着暖意的奢侈。至少那时，有一个人，会用那种直接到近乎粗暴的方式，试图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而现在，只有她自己，在泥潭里挣扎，连个能抱怨、能求助的对象都没有。对林小鱼，她只报喜不报忧，数学的惨状轻描淡写地带过；对父母，她更不敢多言，怕看到他们担忧又急切的眼神。

只有在夜深人静，对着怎么也理不清的辅助线，或者看着朋友圈里那个再也不会主动亮起的头像时，那种沉重的、冰凉的无力感，才会细细密密地涌上来，包裹住心脏，让她透不过气。

她和邱屿，像两条短暂交汇后又急速分开的线，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延伸。她在文科的海洋里试图打捞数学的沉船，他在理科的世界里想必如鱼得水。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城市东西的距离，还有文理的鸿沟，以及，整整一年的时光——她属龙，他属蛇，她比他大了一岁，也早一年升入初中。这微妙的年龄差，在孩童时期不甚明显，在青春伊始的敏感岁月里，却仿佛又添了一层无形的隔膜。他晚一年毕业，晚一年经历她此刻正在经历的、与过去撕裂的阵痛。当她已身处新的荒原时，他或许还在那个熟悉的、有她的旧城堡里，度过最后一段无忧时光。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提前苍老的孤独。

期末考前一周，学校照例举办了迎新年的元旦文艺汇演。孟晚晚参演的舞蹈是开场节目，一支节奏明快、充满活力的现代舞。她站在舞台中央偏前的位置，聚光灯打下来，音乐响起，她迅速摒弃所有杂念，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跳跃都力求精准。台下是黑压压的观众和闪烁的荧光棒，欢呼声很热烈。但跳着跳着，她的目光偶尔扫过台下前排的学校领导、评委席，然后不由自主地，飘向更后方、光线暗淡的观众席。明知不可能，心里却有一个极隐秘的角落，像是在期待着什么——期待某个熟悉的身影，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恰好”出现在某个角落，看完她的表演，然后再用那种欠揍的调子评价一句“还行吧”。

当然，没有。

掌声雷动，她和队员们鞠躬谢幕，退到后台。汗水浸湿了额发，心脏还在因为剧烈运动而急促跳动，但一种更大的空虚感随之而来。演出很成功，老师夸奖，同学祝贺。可那份喜悦，似乎缺了一个最重要的分享对象，变得不那么完整。

她拿出手机，看到林小鱼发来的消息：「晚晚！开场太炸了！我在直播里看到的！美翻了！！！」 后面跟着一连串的惊叹号和表情包。

她笑了笑，回复了一个「谢谢宝贝~」。

手指滑动，下意识点开朋友圈，上传了几张后台的合影和一段官方拍摄的舞蹈片段（她站在最显眼的位置），配文：「一年将尽，唯舞与热情不负。」

发送。

几乎是立刻，就收到了不少点赞和评论。新同学，老同学，舞蹈队的伙伴。她一一礼貌回复。

然后，在某个瞬间，刷新后，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动漫头像，出现在点赞列表里。

邱屿。

他点赞了。

没有评论，只是一个简单的赞。

心脏像是被那个小小的、橙色的“赞”图标轻轻烫了一下，猛地收缩，随即又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看，他总是这样。在她与“过去”或“集体活动”相关的时刻，吝啬地给予一点点遥远的、公开的注目。像是一种惯例，一种……礼貌？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元旦假期，班级群里难得地又活跃了一下，互相祝福新年。邱屿也在群里，偶尔发一两个表情包，或者简短地回复别人的话。孟晚晚看着他在群里那些轻松随意的发言，手指在输入框上方徘徊许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和他，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即使在同一个虚拟空间里，也像隔着遥远的山海。

假期的最后一天，她整理书桌，从一本厚重的词典里，飘落出一张小小的、有些磨损的照片。是小学毕业那天，林小鱼用拍立得给她拍的独照。背景是空荡荡的教室，她穿着白色衬衫和格子裙，靠在窗边，对着镜头笑，眼睛却有点红红的。照片右下角，有林小鱼当时用圆珠笔写的字：「给晚晚，毕业快乐，友谊万岁！——永远挺你的小鱼」

她拿起照片，指尖拂过那行小字。那时以为只是短暂的分别，未来还会常见。如今才知，即使每周聊天，即使友谊不曾褪色，但彼此生活的轨迹已然不同，那些对方未能参与的日常，堆积起来，就是一道温柔的壁垒。

她翻过照片，背面是空白的。但记忆的潮水，却汹涌而至。不是关于林小鱼，而是关于拍完这张照片之后的事。

那天，毕业典礼结束，大部分人已经散去。她让林小鱼先走，说自己想再待一会儿。林小鱼理解地抱抱她，把这张照片塞给她，就先回家了。

她独自在校园里走了很久，从操场到花园，从教学楼到舞蹈排练厅。最后，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刚刚举行过毕业典礼的礼堂。里面空无一人，椅子被挪得有些凌乱，舞台上“我们毕业了”的横幅还没来得及摘下，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一切安静得不真实。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却听到礼堂后台隐约传来声响。像是拖动椅子的声音，还有……哼歌声？

很轻，断断续续，调子有点熟悉。

她脚步顿住，屏住呼吸，悄悄往后台方向挪了几步。

“……打破一切恐惧我能，找到答案……”

是《你的答案》。哼得随意，甚至有点跑调，但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点少年气的腔调，她一下子认了出来。

是邱屿。

他还没走？

她的心猛地跳起来，手脚瞬间有些发麻。他怎么会在这里？在……哼这首歌？莲花山春游时，他和一群男生吼这首歌的样子骤然闯入脑海。此刻，在这空荡荡的、盛满离别情绪的礼堂后台，他独自一人，哼着这首歌，是什么意思？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她想走进去，问问他为什么还没走，问他在干什么。可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她以什么身份进去？进去了说什么？质问他为什么在这里？还是也故作轻松地打招呼？

就在她犹豫的几秒里，哼歌声停了。传来几声脚步，然后，是后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

他走了。

她从柱子后面探出头，后台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扇小门微微晃动着。阳光透过那扇门，在地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光斑。

她最终也没有追出去。只是慢慢地走到他刚才可能站立的位置，那里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只有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阳光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也可能是她的错觉。

那天下午，她在家哭了很久。然后，在班级群里发了那条“舍不得”。

他秒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现在想来，那个下午，那个空荡的礼堂，那阵短暂的哼歌声，还有那个表情包……像是一个模糊的、未被解读的谜语。他为什么留下？为什么哼那首歌？那个拥抱的表情，是随手一发，还是……一丝同样未曾言明的情绪？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就像她不知道，他此刻点赞她的舞蹈视频时，心里在想什么。是觉得跳得还不错？还是仅仅因为，这是“孟晚晚”发的，一个认识的人，所以随手一点？

她把照片重新夹回词典里，合上。那些潮湿的、带着栀子花香气（毕业季校园里种满了栀子花）的夏日记忆，被妥帖地收藏进厚重的书页之间，如同她这份无人知晓的暗恋，被深深压进心底。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炸开，又很快熄灭。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而她这条线，和他那条线，依然在各自平行的轨道上，沉默地向前延伸。偶尔，通过朋友圈那个小小的点赞图标，产生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关于过去轨迹的共鸣。除此之外，是漫无边际的、冰冷的静默。

她知道，有些问题，可能永远不会有答案。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