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暗恋是心底一场寂静的潮汐，只有自己听得见它涨落的声音。

是人群中一眼就能锁定他的超能力，也是四目相对时率先移开目光的懦弱。

是收集所有不经意的巧合，编织成“他或许也喜欢我”的错觉。

是写满又撕碎的草稿纸，是深夜反复点开又关闭的聊天窗口。

是一场盛大而漫长的独角戏，观众只有我自己，和那个被我拉进剧情里却毫不知情的你。

我在这梦里走了好多年，却始终走不到一个叫做“我们”的结局。

六下的春季运动会，空气里都是塑胶跑道被晒暖的气味。

孟晚晚蹲在起跑线后，指尖抠进红色跑道粗砺的表面。60米短跑，她在第三道。心跳快得离谱，不知道是因为比赛，还是因为——

“孟晚晚！加油啊！跑快点！”

清朗又带着点故意拖长调子的男声，从跑道左侧的围观人群里炸出来。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邱屿。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肯定又靠着那棵老榕树，校服外套随意系在腰间，单肩挂着永远松垮的书包，笑得露出一边虎牙，一副“我就是来看你笑话”的招欠表情。

可她的耳朵还是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各就位——预备——”

砰！

发令枪响的瞬间，孟晚晚像枚小炮弹似的冲了出去。风声呼啸过耳畔，两侧的景物模糊成色块，世界只剩下前方那条雪白的终点线。奇怪的是，在一片嘈杂的呐喊声中，那个招欠的声音居然格外清晰，一路追着她：

“快！冲刺！超了她！”

最后几步，她咬紧牙关，猛地压线。

撞进一片柔软的缓冲垫。

喘着气，眼前发黑，有同学围上来扶她。成绩很快出来：小组第一。但总排名是第二，输给了隔壁班一个体育生。

“可以啊孟队！”调侃的声音由远及近，阴影罩下来。邱屿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了终点区，手里晃着瓶没开的矿泉水。“还以为你这小短腿跑多快呢，原来也就这样。”

孟晚晚好不容易平复的呼吸又乱了。她接过同学递来的水，拧开灌了一大口，才瞪他：“关你什么事？你来当裁判了？”

“路过，随便看看。”他耸肩，目光却落在她因为奔跑而通红的脸颊和汗湿的鬓角上，停了大概一秒，随即移开，又换上那副懒洋洋的笑。“不过说真的，你刚才起跑慢了，不然能赢。”

“你行你上。”

“我上就我上啊，下次男子60米让你见识见识。”

“谁要见识。”

对话一如既往地幼稚且毫无营养。周围同学见怪不怪。班长和学习委员嘛，又是家委的孩子，从小一起长大（虽然孟晚晚觉得“一起长大”这个词严重美化了他们之间大部分时间都在互相贬低的关系），吵吵闹闹太正常了。

只有孟晚晚自己知道，每一次这样毫无意义的斗嘴，她心里都像揣了只疯跑的兔子。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刚才起跑为什么慢了半拍——因为听见他喊加油的瞬间，她脑子空白了一下。

“晚晚！太帅了！”闺蜜林小鱼从人群里钻出来，一把抱住她，眼睛却亮晶晶地瞥了旁边的邱屿一眼，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说：“他、专、门、来、给、你、加、油、的！我看见了，他之前都在篮球场那边，掐着你比赛的点跑过来的！”

孟晚晚心猛地一跳，下意识看向邱屿。他已经转身往篮球场方向走了，背对着她们挥了挥手，算是告别。

“看什么看，”她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捏了捏林小鱼的手，“他就是闲的，过来奚落我。”

“得了吧，”林小鱼挤眉弄眼，“邱屿那张嘴对谁不欠？但掐着点穿越半个操场来给一个人加油，这待遇，咱班独一份哈。”

“王敏敏也有过。”孟晚晚垂下眼，拧好水瓶盖子。声音很轻。

林小鱼噎住了，撇撇嘴：“那都是四年级的老黄历了……而且我觉得不像真的。王敏敏自己放的风吧？邱屿从来没承认过。”

孟晚晚没再接话。王敏敏，那个数学总考满分、个子很高、看人喜欢用下巴尖、据说和邱屿“双向喜欢”过的女生。这也是孟晚晚心里一根很小却很顽固的刺。她见过四年级的邱屿和王敏敏讨论奥数题的样子，头挨得很近，邱屿表情是罕见的认真。不像对她，不是逗就是怼。

王敏敏对她的敌意，从五年级她意外加邱屿微信后就变得明显。虽然孟晚晚至今不明白，邱屿为什么会通过她的好友申请（当时是为了传班级活动照片，她是从班级群里点的添加）。后来她才知道，王敏敏磨了邱屿好久，他都没给微信。这事儿成了她们之间无形的隔阂。王敏敏觉得是孟晚晚“有手段”，孟晚晚只觉得无奈，还有点可悲——看，他连微信都不愿意给真正“喜欢”过的人。

“别想了，”林小鱼搂住她肩膀，“走，庆祝你拿第二！请你吃小卖部新到的雪糕！”

孟晚晚被她拖着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篮球场那边，邱屿已经加入了一群男生，正跳起来抢篮板。阳光落在他跳跃的发梢上，亮晶晶的。

她转回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看，孟晚晚，你多没出息。小学六年级了，马上就要毕业，各奔东西。这份从低年级某个莫名瞬间就开始的喜欢，缠绕了她整个懵懂的童年时代，不仅没有随着“六年级就不要再喜欢他”的决定而消失，反而在倒计时的日子里，愈发汹涌难抑。

她长得美，几乎每个见过她的人都这么说。学习也好，尤其语文和英语，作文常被当范文，字也漂亮。她是学校舞蹈队的队长，每次文艺汇演都站在最前面。可这些“闪光点”，在邱屿面前，似乎都失了效。他总能精准找到她的“弱点”——比如数学。

“这道题又不会？孟晚晚，你脑子是不是偏科偏到太平洋去了？”他经常拿着她惨不忍睹的数学卷子，指着错题，一副“你真笨”的嫌弃表情，却还是会扯过草稿纸，三下五除二列出解题步骤。“看好了，我只讲一遍。”

他的手指修长，握笔有力，字迹飘逸甚至有点潦草，但逻辑清晰。他讲题时很专注，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那是孟晚晚离他最近、也最心慌意乱的时候。她必须调动全部注意力去听那些天书般的公式，才能勉强忽略自己如雷的心跳。

而她的语文笔记，也经常“不经意”地出现在他桌上。他语文差，特别是阅读理解和不讲理的作文。作为回报（或者不是回报，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斗嘴），他会在她被数学老师点名上黑板做题而僵住时，在下面用不高不低的声音“提示”错误答案，引得全班哄堂大笑，也成功把老师的火力引到自己身上。

他们像是某种奇怪的共生关系。互相嫌弃，又互相打捞。

这种微妙，在六年级下学期达到了某种峰值。

除了运动会加油，还有每次大型活动。只要是孟晚晚在的场合，无论是舞蹈比赛、升旗主持、还是爱心义卖，邱屿总会“恰好”出现。有时是作为学生会成员（他是体育部干事）维持秩序，有时就纯粹是晃悠过来，说几句不痛不痒的“风凉话”。

“跳得还行，就是左边第三个比你齐一点。”

“主持词背这么熟，是不是晚上没睡觉？”

“你这摊子摆得，一看就不会做生意。”

孟晚晚通常的反应是白他一眼，或者干脆当他是空气。只有林小鱼，会在一旁捂着嘴偷笑，然后在事后疯狂摇晃她的胳膊：“他一定是喜欢你！绝对的！你信我！我这双眼睛看透太多！”

孟晚晚不敢信。

但心里某个角落，又忍不住偷偷期待，万一是真的呢？

他们还有一个隐秘的共同点：都擅长跳绳。尤其是双摇。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偶尔会变成他们之间无声的较量。邱屿跳得快而猛，绳子甩出呼呼的风声。孟晚晚则更灵巧持久，身姿轻盈。两人能一口气跳上百个不停，引来围观。那时他们不说话，只有绳影翻飞和计数声，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

但较量完，邱屿总会恢复那副德行：“可以啊孟队，没给舞蹈队丢人。” 或是：“下次比三摇，敢吗？”

“比就比。”

对话结束，各自散去。像什么也没发生。

毕业的日子，在打打闹闹、写写算算中，无可阻挡地逼近了。

拍毕业照那天，天气很好。孟晚晚穿着洁白的衬衫和格子裙，站在第一排中间。邱屿在男生队伍最后一排的边上。摄影师喊“茄子”的时候，她看着镜头，努力笑得灿烂，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瞥向那个高高的身影。他好像没看镜头，头微侧着，在看什么？她不知道。

毕业典礼在六月一个明媚的上午。校长讲话，老师寄语，优秀毕业生领奖（孟晚晚和邱屿都在列），互赠礼物，合唱《送别》。氛围一开始是热闹的，到最后，渐渐被一种粘稠的伤感笼罩。好几个女生开始小声啜泣。

孟晚晚一直忍着。她不能哭，她是班长，是舞蹈队长，是很多人眼里优秀又漂亮的孟晚晚。她得笑着告别。

典礼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同学们三三两两合影，拥抱，写同学录。邱屿被一群男生围着，嘻嘻哈哈地打闹。孟晚晚和林小鱼抱了很久，两个女孩都红了眼眶，约定好初中也要每周见面，每天微信。

“晚晚，”林小鱼最后在她耳边说，“去跟他说句话吧。毕业了。”

孟晚晚心脏一缩。她看着不远处的邱屿，他正把校服外套甩在肩上，跟哥们儿说笑。阳光下，他笑容明朗，没有丝毫离愁。

她终究没有过去。只是看着他和那群男生，吵吵嚷嚷地离开了礼堂，身影消失在门口明亮的阳光里。

心里空了一大块。

下午，大部分同学都走了。校园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孟晚晚不知道为什么，磨磨蹭蹭地没有立刻回家。她独自在操场边坐了很久，看那棵老榕树，看红色的跑道，看空无一人的篮球场。这里承载了她六年几乎所有的快乐、烦恼、还有那些关于一个人的、秘而不宣的心事。

最终，她还是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出了校门。最后一次，没有回头。

回到家，关上房门，所有强装的镇定和坚强瞬间崩塌。她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小声啜泣，是压抑了很久的、崩溃般的痛哭。六年时光，熟悉的一切，还有那个再也不能天天看见、天天斗嘴的人……所有情绪决堤而出。

哭了不知多久，眼睛肿得像桃子。她摸过手机，屏幕被泪水模糊。点开那个几乎沉寂的班级群，犹豫了很久，颤抖着打字：

「好舍不得大家。六年真的好快。」

发送。

她盯着屏幕，眼泪又冒出来。心里知道，这条信息很突兀，也很矫情，但她控制不住。

然而，几乎就在信息发送成功后的下一秒——

叮。

一条新回复跳了出来。

头像是她熟悉的一个动漫男生侧影，名字是简单的「Qiu Yu」。

他回得很快，快得像一直看着手机。

回复的内容，不是一个“嗯”，也不是“同感”，甚至不是文字。

是一个表情包。

一只毛茸茸的、温暖的大白熊，张开短短的双臂，做出拥抱的姿势，头顶飘着一行可爱的字体：

「抱抱，不哭。」

孟晚晚怔住了。她看着那个表情包，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着那句简单到极致的话。眼泪停在眼眶边，忘记了落下。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湿漉漉的、茫然的，以及，悄然亮起一丝微光的眼睛。

窗外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的天际线。

小学六年级，就这样结束了。

而一场漫长无声的暗恋，在泪水与一个猝不及防的温暖表情包里，被一同带向了未知的、名叫初中的夏天。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