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忧的房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金属匣合上的轻微“咔哒”声,仿佛也为这场离奇的发现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但安千予知道,这件事带来的冲击和疑问,远未结束。
“跳出框架……”她低声重复着黎忧的推测,异色的眼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本书的出现,是警示?是巧合?还是……某种‘校正力’的体现?”
她想起了一些前世模糊的概念,关于故事世界的“剧情修复力”,关于试图改变命运的主角所面临的“反噬”。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某种基础的“叙事规则”,她这个“变量”已经大到足以让规则本身留下记录了吗?
黎忧将金属匣放在房间角落一个特制的屏蔽阵法中央,闻言摇了摇头:“信息不足,无法判断。但以命运视角观测,它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异常扰动’。就像平静湖面突然投入一块不属于此界的石头,涟漪的源头和目的都难以追溯。”
他走回桌边,看着安千予:“更值得警惕的是,它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你面前?是在你回归大夏,准备大动作之前?还是在你与周平……关系似乎有所进展之后?”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点出的时机问题却十分尖锐。
安千予微微一怔。周平……她脑海中闪过傍晚时土菜馆里那双盛满情感的眼睛,还有巷口分别时他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她的回归,她的人际关系变化,难道也与这本“原著”的显现有关?
“你认为,这是我的‘行动’引发了某种‘回应’?”她蹙眉。
“或许是‘观测’的加强。”黎忧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假设存在更高层面的‘观测者’或‘叙事规则’,你之前的行动虽然在‘剧情’之外,但影响范围尚局限于迷雾或个人。而现在,你正式回归守夜人核心,接触高层,重启旧案调查,甚至可能影响像周平这样重要人物的命运轨迹……你的‘变量权重’在急剧增加。这本书,也许就是这种‘权重变化’的某种显化或……提醒。”
提醒什么?提醒她不要太过偏离?还是单纯地标记了这个“异常点”?
“还有一种可能,”安千予沉吟道,“这本书本身,或许就是‘跳出框架’的产物。不是‘原著’的剩余部分,而是……某种‘记录’或‘映射’在我这个‘异常个体’上的‘现象’。就像镜子照出了不寻常的东西,但那东西并非镜子本身所有。”
这个想法让黎忧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有道理。比起将它视为‘原著实体’,看作‘现象’或‘副产物’更符合它‘只有你能看见、内容截止于你偏离点’的特性。但无论如何,它都指向了你‘穿越者’身份以及由此带来的‘规则外’本质。这是一个我们之前虽隐约知晓,却从未有如此具体‘证据’的确认。”
确认了,然后呢?安千予感到一阵荒诞。知道自己是“书中人”,和亲眼看到“剧本”(哪怕只有一半),感觉截然不同。那不仅仅是一种认知,更是一种近乎被解剖、被审视的冰冷感。好在那审视只到过去,未来一片空白。
“空白……”她喃喃道,心中那股最初的寒意,渐渐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一种混合着沉重责任与奇异自由的悸动。
如果前半本书是她无法改变的“既定事实”,那么后半本的空白,是否真的意味着无限可能?还是说,那空白之下,隐藏着更残酷的未知,或是“规则”为她这个“bug”预留的……格式化程序?
“不必过度忧虑未知。”黎忧似乎看穿了她的思绪,声音清冷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无论是否存在‘规则’或‘观测者’,你现在拥有的力量、意志和羁绊是真实的。你走过的路,做出的选择,也是真实的。即便真有所谓的‘剧情修正’,想要抹杀或扭曲你这三年的存在与归来,也绝非易事。”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命运剪刀的刃背:“更何况,还有我。我的能力,从本质上看,或许也是某种层面的‘规则干涉’。我们可以将这本书的出现,视为一个信号——一个提醒我们,前路或许有超出常规神秘与阴谋的、更抽象层次挑战的信号。但挑战,从来都是用来应对的。”
安千予看着他平静而坚定的侧脸,心中那点不安奇异地沉淀下来。是啊,无论面对的是外神、古神教会、内部黑手,还是这玄乎其玄的“原著规则”或“观测现象”,她能做的,也唯一想做的,就是向前。
保护好还在的人。
查清当年的真相。
让该付出代价的,付出代价。
然后……或许,试着去触碰和珍惜那些失而复得、或悄然萌生的温暖。
“你说得对。”安千予舒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锐利,“这本书是一个谜,但解谜的优先级,排在现实威胁之后。深澜的仇,楚菱的账,古神教会的威胁,还有湿婆怨引来的外神……这些才是当前必须解决的。”
她站起身:“书就交给你研究了,有任何发现立刻告诉我。另外,关于我的‘穿越者’身份和这本书,暂时保密。”
黎忧点头:“明白。你接下来打算?”
“左青副司令牵头调查深澜旧案,我应该会参与。唐君涵那边肯定也有线索要同步。另外,”她想起楚菱苍白的脸,“我需要亲自去看看楚菱,确认她的状况。古神教会盯上她是因为我,我不能不管。”
“需要我陪你吗?”
“暂时不用。你先专注于这本书。而且,”安千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有些场面,你不在或许更好。”
黎忧了然。她是指如果需要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或者面对某些人时,他不在场会更方便。他点了点头:“小心。随时联系。”
安千予离开了黎忧的房间。走在总部夜晚安静的走廊里,她的思绪已经从那本诡异的“原著”抽离,重新聚焦于现实棋盘。
深澜旧案是一盘残棋,她曾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如今她要成为执棋者。
楚菱是一处被她无意波及的软肋,如今她要将其变为诱饵或逆鳞。
古神教会是一群躲在阴影里的鬣狗,需要雷霆清扫。
外神是高悬的利剑,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去抗衡。
周平……是一道她始料未及、却无法忽视的暖光,需要小心安放,或许……也可以试着靠近。
而那本空白的“原著”,就像悬在棋盘上空的一片未知阴云。它可能只是背景,也可能随时降下雷霆。但无论如何,棋局已经开始,她没有退路,也不会后退。
她回到自己的临时住所,没有开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零星灯火。左眼生机流淌,右眼死寂沉淀,两股力量在体内平稳运行,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冷静,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意,也怀揣着一丝对未来的、模糊的期待。
空白之页,将由她亲手书写。而这第一笔,就从查明三年前的真相,以及确保楚菱绝对安全开始。
她打开加密通讯器,向副司令左青发送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安千予。关于三年前‘深潜’任务调查,我申请加入,并随时可提供我所知的一切线索,配合任何必要行动。】
信息发送成功。安千予关上通讯器,指尖在冰冷的窗玻璃上轻轻划过。
游戏,开始了。这一次,规则由她来定。